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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第五章契痕

清晨的树林,空气湿冷刺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绝望的手。邱莹莹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坐在冰冷的地上,将那本硬壳笔记本摊在膝头。废品站带来的霉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树叶腐烂和泥土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但她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死死钉在眼前泛黄脆弱的纸页上。

她将笔记本从头到尾,又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那些用毛笔小楷记录的冰冷文字,像一条条带着倒刺的毒藤,缠紧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个字都在印证、补充、甚至加剧着陈阿婆那些破碎梦呓带来的恐怖。

民国元年,冬月,祝家。祝允明,痨病早夭。祝翁强行为子配阴婚,寻来一个来历不明、怨气隐结的外乡陈姓女子。腊月十八夜,仪式出岔,纸轿自燃,纸人自立,牌位碎裂,女子悲泣声现,祝允明的替身纸人颈后凭空出现赤印——“阴契”已种,仪式未成,反成凶煞。

那场未完成的婚礼,像一个恶毒的诅咒,一个卡在阴阳缝隙间的恐怖楔子,将祝家的宅邸、那枉死女子的残魂、以及那诡异的“阴契”,死死钉在了原地。三十年,又三十八年……“契灵”不散,怨气日炽,化为地缚恶煞。它寻找“替身”,颈后现赤印者即为标记,欲完当年未竟之礼。

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临终忏悔般的补记,还有那模糊的印章图案,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所有谜团中最核心、也最骇人的那一把锁。

赤印。阴契印。

她的手指颤抖着,从背包里摸出那张自己临摹的纸片。简陋的红色圆珠笔线条,勾勒出一个扭曲、不规则的符号。她将纸片凑近笔记本最后那模糊的印章。虽然笔记本上的图案因年代久远和印泥晕染而难以辨识全貌,但那核心的轮廓,那特殊的、仿佛带有某种邪恶韵律的扭曲线条,与她临摹的图案,赫然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就是源头。百年前那个夜晚,在失败的仪式现场,凭空烙印在祝允明替身纸人颈后的东西。它不仅仅是标记,更是一个“契约”,一个将生者与死者、将现实与那场未完成邪仪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邪恶纽带。

而张瑞协颈后的那个印记……

邱莹莹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昨天在派出所询问室里,他侧身时,警服衣领上方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淡红色的,不规则的,像是胎记,但形状……此刻想来,与这“阴契印”的轮廓,何其相似!如果说河滩尸体上的是后来被强行“标记”的拙劣模仿,那张瑞协身上的,则更像是与生俱来、深入肌理的……“原版”?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关联的显化?

笔记本里说,“身有赤印者,即为‘契’所缠”。张瑞协他知道吗?他从小到大,看着自己颈后这个与众不同的印记,听着镇上关于囍宅的恐怖传说,他心里在想什么?他选择回到灰水镇,穿上警服,是真的为了维护治安,还是……为了监视?控制?或者,寻找摆脱这“契”的方法?

还有自己。笔记本和陈阿婆都提到了“像”。与那陈氏女样貌相似,是成为“新娘”替代的关键。那晚囍宅窗后的红衣影子,相册最后一页模糊的合影,都像一面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她无法逃避的“宿命”。契灵已经注意到了她,通过照片,或许也通过那扇门后的“接触”。颈后的纸屑,是警告,还是前奏?

下一个标记,会出现在她的皮肤上吗?

一想到这个,邱莹莹就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仿佛有看不见的、沾着陈年浆糊的手指,正悬在她颈后,随时会按下来。

不。她猛地睁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不能坐以待毙。笔记本的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一线极其微弱的、也可能是虚假的生机。

“寻得当年真相,解陈氏女之怨,毁‘阴契’之凭。”

当年真相……除了笔记本所记,祝翁强行配阴婚导致反噬,还有什么?陈氏女到底是谁?从何处来?为何“怨气隐结”?是含冤而死?被拐卖?还是本就是祝家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阴契之凭”又是什么?仅仅是这个印记本身,还是有什么具体的、承载着“契约”力量的物体?是那个颈后出现赤印的祝允明替身纸人吗?它是否还在囍宅之中?还有陈氏女的替身纸人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沉重的石块砸进脑海。但她知道,想要活命,这些问题必须找到答案。而答案,很可能就在囍宅深处,在那些被灰尘、蛛网和百年怨念掩盖的角落里。

去找。必须再进去一次。但这一次,不能像上次那样毫无准备,被一点声响就吓得魂飞魄散。她需要目标,需要计划,更需要……或许,需要直面那个她最想避开,却又似乎无法避开的人。

张瑞协。

他是警察,是镇上少数可能对囍宅内情有所了解(甚至深度卷入)的人,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赤印”,是“契”所缠绕的核心人物之一。无论他是敌是友,是懵然不知的受害者,还是别有目的的知情者,想要破解这个局,他都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节点。

而且,经过昨天河滩上他那一番激烈的反应,邱莹莹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他对囍宅的警告,对“异常”的否定,甚至对她提及印记时的暴怒,都是一种笨拙而急切的掩盖。

该怎么面对他?直接质问?拿着笔记本去对质?不,那样太危险。如果张瑞协真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站在“契灵”一方,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直接摊牌等于自投罗网。但继续虚与委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似乎也失去了意义,而且时间不等人。

或许……可以试探。用一些边缘的信息,观察他的反应。同时,自己必须加快独立调查的步伐。

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八点半。她将笔记本小心地用一件旧衣服包好,藏进背包最底层,上面盖上其他杂物。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朝着镇子中心走去。

她没有直接去派出所,而是先回了租住的地方。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影子,用力拍了拍脸颊。然后,她将相机里关于囍宅和相册的照片,再次备份到电脑上一个隐藏文件夹,并且上传到了云端存储(虽然这里信号极差,上传缓慢且时断时续,但总多一份保障)。那本从陈阿婆那里得来的相册,被她用塑料布层层包裹,塞进了床底最里面的角落。废品站买来的那堆旧书,则随意地堆在桌上,作为掩护。

做完这些,她换了一身更厚实、便于活动的衣服,将手电、小刀、备用电池、还有那本硬壳笔记本(用防水袋装好)放进背包。犹豫了一下,她又从笔记本上撕下画着“阴契印”临摹图的那一页,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九点整,她走出门,朝着派出所方向走去。脚步比昨天沉稳了一些,但心依旧悬着。

派出所前院,那辆警用面包车已经回来了,车身上还沾着河滩的泥点。走进前厅,值班的依旧是那个年轻警察,正端着一碗泡面,吸溜得呼啦作响。看到邱莹莹,他愣了一下,放下泡面碗,语气有点无奈:“你怎么又来了?张哥在里头,不过……”

“我找他,还是昨天那件事,有新的……情况想补充。”邱莹莹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持。

年轻警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里面,挠挠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张哥!那个……邱小姐又来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张瑞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疲惫:“让她进来。”

还是那间狭小的询问室。张瑞协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些文件。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身上的警服也有些皱巴。他抬眼看向邱莹莹,眼神复杂,疲惫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又有什么事?”他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如果是关于你昨天的那些‘经历’,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是关于河滩的案子,那是警方的事情,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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