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双身祭
唢呐声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杂乱、飘忽、充满怨愤的吹奏。此刻,它变得异常清晰、规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喜庆”——高亢的调子,急促的节奏,一遍遍重复着同一段旋律,像一支训练有素、却来自地狱的仪仗队,在风雪中不知疲倦地宣告着一场婚礼的开始。
“嘚……嘚……嘚……”
除了唢呐,还有一种沉闷、滞重的敲击声,伴随着某种木质器具摩擦冰雪的“吱呀”声,由远及近,稳定而缓慢地逼近。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抬着,碾压过冰封的河面和积雪的滩涂。
轿子。
它来了。
沉船船舱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邱莹莹和张瑞协背靠着冰冷的、布满霉斑的船板,各自占据一角,中间隔着那张铺在地上、已经黯淡无光的羊皮纸符阵。符阵上,邱莹莹手腕滴落的鲜血,在“锁”的圆圈里,已经凝结成一小片暗紫色的冰碴。
张瑞协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桃木剑,剑尖抵在船舱的泥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颈后的印记,在手电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仿佛在皮下灼烧。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
邱莹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刺痛感依旧鲜明。她紧紧抱着那卷油布包裹,里面是陈阿婆祖上留下的、未能完成的“解法”和那面禁忌的小圆镜。她不敢打开,也不敢放下。刚才那个嫁衣身影最后“勾手指”的动作,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
“它……在等我们出去。”张瑞协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却死死盯着船舱入口那片被风雪模糊的、灰白的光,“那个手势……是‘双身’齐聚的召唤。它确认了‘源’和‘锁’,现在,要我们去完成……最后的仪式。”
“完成仪式?”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抱着油布卷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怎么完成?像刚才那样,被它杀了?”
“不……”张瑞协缓缓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舱顶纵横交错的腐朽木梁,“笔记本最后那句,‘解陈氏女之怨,毁阴契之凭’……可能是错的。或者说,是故意写错的。陈阿婆祖上留下的这个,”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羊皮纸,“也不是什么破解之法。你看这个符阵……”
他挣扎着,用桃木剑的剑尖,虚弱地指了指符阵中央,那条连接“源”和“锁”的扭曲线条。“这不是普通的符文。这像是一种……契约的具象化。‘源’是祝允明留下的血脉和怨念起点,‘锁’是陈氏女被强行束缚的残魂和影像。这条线,就是‘阴契’本身。”
他顿了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而我们……我是‘源’的活体化身,你是‘锁’的现世投影。我们两个,就是这契约里,最核心的……祭品。这个阵法,根本不是要毁约,而是要……‘履约’!”
履约!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刺穿了邱莹莹最后的侥幸。所以,之前的“解法”、符阵、阳血凝晶……一切的一切,可能都是“契灵”或者说祝允明那个百年阴谋的一部分!引导着“双身”聚集,引导着他们激活契约,最终,完成那场未竟的阴婚!
“那我们……”邱莹莹看着舱外越来越近的、沉闷的“嘚嘚”声和唢呐声,声音干涩,“就坐在这里等死?”
“死?”张瑞协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癫狂,“不,不是死。是‘完成’。一旦我们走出去,走进那个轿子,拜了堂……这个契约才算真正完成。到那时,‘阴契’的力量会达到顶峰,祝允明那个老鬼,或许就能借着我们‘双身’的阳血和魂魄,彻底复活,或者……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我们,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就成了这契约永恒的傀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所以,不能出去!绝不能按照它的剧本走!”
“可是……”邱莹莹看向舱外,那“嘚嘚”声已经近在咫尺,几乎就在沉船旁边!唢呐声尖锐刺耳,仿佛就在耳边吹奏!“不出去,它也会进来!刚才那个……它已经进来过一次了!”
“它进不来。”张瑞协斩钉截铁地说,挣扎着坐直身体,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印,还有那面小圆镜,“这沉船,当年可能就是用‘阳血凝晶’和其他镇物镇压过,或者它本身就沾染了某种克制阴邪的东西。再加上陈阿婆祖上留下的这个箱子……”他指了指那个打开的橡木箱,“里面残留的气息,还有这个,”他举起铜印,“这是祝家的印信,也是‘源’的象征,或许能暂时抵挡一阵。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邱莹莹,又看向她怀里的油布卷,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你手里的那个镜子!陈阿婆为什么扣着不放?为什么我祖上传下来说‘镜为鉴,亦为引’?因为它不仅能‘照’见阴契的虚实,可能也是……唯一能‘斩’断这契约的东西!但需要‘双身’的阳血为刃!”
“镜子?”邱莹莹立刻解开盘着的油布,拿出了那面边缘破损、镜面模糊的小圆镜。入手冰凉,镜面朝下,什么也看不见。
“对!古籍上记载过,‘阴契’以血为媒,以影为凭,唯‘日月之精’(铜镜)合‘至阳之血’,可破其溯源之链!”张瑞协语速极快,显然是在赌,赌这些残缺记载的准确性,“你的血是‘锁’之影的血,我的血是‘源’之血!我们两个的血,同时沾染这面镜子,或许能激发它,斩断符阵上那条连接‘源’和‘锁’的契约线!只要契约线断了,哪怕只是暂时,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或者……重创它!”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赌那本残破簿册和陈阿婆祖上留下的、可能并不完整的记载是正确的。赌这面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镜,是破除百年诅咒的关键。赌他们两个身为“双身”的鲜血,是激活这把“钥匙”的唯一燃料。
“怎么用?”邱莹莹不再犹豫,既然是赌命,她押上一切。
“打开镜子!用你的血,涂抹镜面!快!”张瑞协吼道,同时将桃木剑狠狠刺向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一道鲜血飙射而出!他忍着剧痛,将涌出的鲜血,一把抹在铜印上!
邱莹莹立刻会意,她没有用桃木剑,而是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一股腥甜味弥漫开来。她俯下身,将渗出的鲜血,连同唇上的血珠,全部涂抹在那面冰冷模糊的铜镜镜面上!
两股鲜血——邱莹莹混合了“影”之气息的鲜血,和张瑞协身为“源”之化身的鲜血——同时沾染了那面古老的铜镜!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猛地从铜镜上爆发出来!整个沉船船舱剧烈地震动起来!邱莹莹和张瑞协都被震得向后一仰!
铜镜那原本模糊的镜面,在两股鲜血的刺激下,骤然亮起!不是反射光线,而是从镜面内部,透出一种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银白色光芒!
镜光照出的,不是船舱内部的景象。
镜中,清晰地映照出符阵上那条连接“源”和“锁”的、扭曲的暗红色线条!那线条,此刻在镜光下,仿佛拥有了生命,正在剧烈地蠕动、挣扎,像一条被烧红的铁丝,发出无声的“滋滋”哀鸣!
“就是现在!”张瑞协目眦欲裂,将沾满自己鲜血的铜印,狠狠朝着镜中那蠕动的契约线砸了过去!“以血为刃!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