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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第十四章余烬未冷

雪后的灰水镇,静得像一幅被遗弃的黑白素描。天空是病态的铅灰色,惨白的光线无力地涂抹在覆雪的屋顶、枯枝和结冰的河面上。风停了,却有一种更沉重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邱莹莹背着张瑞协,一步一个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和泥泞,从囍宅那片彻底沦为废墟的荒芜之地,挪回了镇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和刀尖的混合体上,虚浮,剧痛,却又不得不走。张瑞协比她想象中更沉,湿透的衣物冻成了冰壳,硌得她肩胛骨生疼。他一直昏迷着,只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冰冷刺骨。

回到租住的小楼,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裂纹的木门,一股封闭多日、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邱莹莹几乎是拖着张瑞协,把他安置在自己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他躺下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然后再次陷入沉寂,脸色灰败,嘴唇乌紫。

邱莹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湿冷,冻得发僵,关节像生了锈,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酸痛的抗议。但她顾不上自己,先翻出所有能找到的干净毛巾和旧衣服,手忙脚乱地帮张瑞协擦干身体,换下那身湿透、沾满泥污的衣物。他的体温低得吓人,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冲到楼下,敲开房东的门,语无伦次地说租户“落水感冒,烧得不省人事”,求房东给点退烧药和热水。房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了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张瑞协,没多问,只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瓶布洛芬和一袋红糖,又指了指屋后那口压水井。

邱莹莹连声道谢,端着红糖水,提着暖瓶(房东给灌的热水),又费力地压了几桶井水,才重新回到楼上。

喂药,喂红糖水,用热毛巾一遍遍敷在他额头、胸口。折腾完这一切,她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床沿。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镇子笼罩在一种不祥的、过早降临的暮色里。远处,囍宅所在的方向,只有一片更加浓重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轮廓,在雪后清冷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不敢睡,也不敢离开张瑞协太久。每隔半小时,就爬起来探一下他的鼻息,摸一下他额头的温度。他的体温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但意识依旧模糊,只在昏睡中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只隐约有个“棺”字,和一声短促的、如同叹息般的“莹……”

莹?是在叫她吗?邱莹莹的心猛地一缩。她看着张瑞协在昏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那张曾经或冷硬、或疲惫、或疯狂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脆弱的苍白和深重的倦怠。

他救了她。或者说,他们是在互相拖拽着,从那个冰冷的、充满罪恶的地下祭坛爬出来的。他用身体挡过祝允明怨念的冲击,在最后关头,用那面碎裂的铜镜,引爆了契约的反噬。

代价是,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生机。

而她自己呢?邱莹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后颈。

皮肤光滑,没有印记,也没有那种被“锁定”的冰冷粘腻感。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自己皮肤的温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永远无法洗净的……寒意。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寒冷,更是一种精神上的、被当作“祭品”和“影子”的烙印。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镇子死寂,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暮色中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都在躲避着什么。河滩方向,隐约有乌鸦嘶哑的叫声传来,更添几分萧瑟。

陈阿婆……那条短信,还有河滩窝棚里的痕迹,老人最后的下落,成了一个无解的谜。是被“契灵”抓走了?还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故意引河水倒灌,同归于尽?或者,她根本就是这场百年阴谋中,另一个被利用、被牺牲的……“祭品”?

笔记本、相册、那本硬壳笔记、陈阿婆祖上的簿册、还有那面碎裂的铜镜……所有能证明这一切疯狂经历的物证,要么沉入了地下墓室的冰水泥沙中,要么在最后的对决里损毁。她现在拥有的,只有自己和张瑞协这两条差点丢掉性命的残躯,还有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血淋淋的记忆碎片。

还有张瑞协最后,在雪地废墟中,指向那点暗红余烬时,嘶哑说出的那几个字:

“没……完……”

“它……在……等……”

“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双身”?下一个被命运捉弄、被选为祭品的“源”与“锁”?

邱莹莹打了个寒颤,猛地放下窗帘,仿佛要将窗外那片黑暗彻底隔绝。

她回到床边,看着昏睡中的张瑞协。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但依旧微弱。她必须想办法弄点吃的,还有取暖的东西。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再这样下去,刚捡回一条命,也得冻死在这里。

她翻出自己剩下的、不多的现金,又下楼去找房东,买了些面条、鸡蛋和馒头,还有几块蜂窝煤和引火用的废纸。房东老头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院角落那个堆杂物的棚子,说里面可能有旧煤炉和烟囱。

邱莹莹谢过,搬了炉子和烟囱上来,笨拙地安装、生火。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好不容易才让那小小的煤炉燃起微弱的火苗,开始烘烤屋里湿冷的空气。

煮了碗清汤面,只放了点盐和酱油。她自己胡乱吃了几口,剩下的都喂给张瑞协。他处于半昏迷状态,吞咽都很困难,邱莹莹只能一点点凑到他嘴边,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将面汤咽下去。

一夜无眠。邱莹莹裹着湿冷的被子,靠在床头,每隔一会儿就探一下张瑞协的鼻息。炉火微弱,屋子里的寒气只是稍稍退去,但至少,不再那么刺骨。

天亮了。惨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张瑞协还在昏睡,但脸色似乎没那么灰败了。邱莹莹自己却感觉浑身酸痛,头痛欲裂,喉咙火烧火燎。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她病了。

她挣扎着起来,换掉张瑞协身上那套已经被体温烘干、但依旧带着泥腥味的衣服,又给自己弄了点吃的。然后,她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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