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双身归位
派出所的黑色警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碾过覆雪的街道,将灰水镇死寂的清晨和囍宅废墟的方向,渐渐甩在身后。邱莹莹坐在后排,紧挨着车窗,冰冷的玻璃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副驾驶上,是那个年轻警察,一言不发,目视前方,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线条冷硬。
后座中间,张瑞协半靠在邱莹莹身上,依旧昏迷,但体温似乎比早上更高了,隔着湿冷的衣物,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他的呼吸粗重,带着灼热的、混着药味和泥腥的气息,喷在邱莹莹颈侧,让她一阵阵发麻。
车子没有开往镇派出所。它驶出了镇子,沿着一条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路迹的土路,颠簸着,朝着更偏远、更荒凉的山坳方向开去。
“去哪?”邱莹莹忍不住问,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高烧的眩晕感。
年轻警察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一个安全的地方。镇上已经封了,不适合养病,也不安全。”
不安全?是因为河滩上的“红色污染”,还是因为……“它”不喜欢他们还活着?
邱莹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昏迷的张瑞协。他颈后,在昏暗的车厢内,那点淡红色的印记,似乎比在出租屋里时,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仿佛在皮肤下,随着他灼热的脉搏,微微搏动着。
而她自己,颈后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在车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似乎也随着车身的颠簸,一阵阵泛起。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孤零零的、建在半山腰的、类似废弃护林站或者旧哨所的石砌平房前。房子很旧,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钉着木板,但门口停着另一辆不起眼的、积满雪的吉普车,烟囱里,正冒着一缕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年轻警察拉开车门,寒风灌入,带着山间的凛冽。“下来。动作快点,别冻着他。”
邱莹莹咬牙,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张瑞协弄下车。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高烧的身体一阵阵发虚。年轻警察从后备箱拿出一副担架,利落地将张瑞协安置好,然后示意邱莹莹跟上。
推开沉重的、积着厚雪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煤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几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一个烧得正旺的铁皮煤炉。炉火上,坐着一把破旧的大茶壶,壶嘴喷着白色的水汽。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在炉子边用一个小搪瓷杯,慢悠悠地兑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邱莹莹浑身一僵。
这张脸,她见过。在废品站买到的那本硬壳笔记本里,最后一页,那个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签名旁边,那个模糊的印章图案旁,似乎……就有这张脸的影子?虽然老了几十岁,但那眉眼,那神态……
是笔记的作者?那个当年为祝家做法事,后来良心发现、留下忏悔录的老人?他还活着?!
老头看到邱莹莹和担架上的张瑞协,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悲悯的叹息。
“来了……”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比我想的,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年轻警察熟练地将担架放在靠墙的一张行军床上,然后对邱莹莹说:“他是这里的医生,会照顾你们。我得回镇上,那边还有‘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瑞协颈后,又看向邱莹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离开这屋子。尤其是……别在晚上出去。”
说完,他不再多言,拉开门,走进了外面凛冽的山风和渐渐弥漫开来的、乳白色的晨雾里。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老头慢条斯理倒水的声音,还有张瑞协越来越沉重的、带着灼热的呼吸声。
老头端着两杯热气腾腾、颜色深褐、散发着浓重草药和酒气的液体,走到邱莹莹面前,递给她一杯:“喝了。退烧,驱寒,也能……定惊。”
邱莹莹接过,入手滚烫。她看了一眼老头,又看向床上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因为高热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越发急促的张瑞协。他颈后的印记,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那暗红色的轮廓,仿佛烧红的烙铁,更加清晰,甚至……在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