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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第四章影证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泼满了灰水镇的老街。邱莹莹背靠着门板,坐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风声呜咽,卷着枯叶和沙砾,拍打着木窗,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那声音,竟有几分像指甲刮过木板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刮擦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河滩上那只苍白浮肿的手臂,手腕上方暗红色的印记,在黑暗里反复浮现,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死亡特有的、冰冷粘腻的质感。每一次闪回,都让她胃部一阵抽搐般的恶心。那不是普通的尸斑,形状太规整,位置太“特定”。

还有张瑞协。他抓住她手腕时,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和他眼中翻滚的、近乎狰狞的警告与慌乱。他在怕什么?怕她说出那个印记?怕别人知道,他和河滩上那具尸体,和囍宅里那些陈年旧影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联系?

不,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柴,微弱,却烫得灼人。恐惧依旧盘踞在四肢百骸,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被蒙蔽、被推向未知险境的愤怒,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真相的执着——开始艰难地冲破恐惧的冰层。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之前的惊吓,有些发软。走到桌边,按下台灯开关。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

她重新拿出那个蓝布包裹的相册。指尖触碰到陈旧粗糙的布面,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从祝允明穿着长衫、眼神阴郁的照片,到那张诡异的、只有两套空荡荡衣服的“囍礼”照,再到最后一页,那张模糊的、让她遍体生寒的两人半身合影。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红衣女子颈后那片模糊的阴影上。拿出数码相机,调出那张囍宅窗后的红衣女人照片,将两张图片放在一起对比。

光线、角度、清晰度都天差地别,但那种轮廓和姿态上的相似感,却越发令人毛骨悚然。这不是简单的“长得像”,更像是一种……身份或者某种关联性的映射。民俗学中有“替身”、“影身”的说法,用纸人、草人代替生人承受灾厄或完成仪式。这个红衣女子,会是某种意义上的“影”吗?如果是,她又是谁的“影”?祝允明那个未曾真正娶进门的“阴婚”对象?还是……

她的目光移向照片中祝允明苍白空洞的脸,又想起张瑞协颈后的印记。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冰凉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不,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也太疯狂。她需要更多证据,更确凿的线索。

陈阿婆。钥匙在陈阿婆那里。这个老人不仅拥有这本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相册,今早还在囍宅附近出现,行为鬼祟。她知道的一定比她给出来的多得多,多到让她恐惧,让她急切地想要用一本相册和两百块钱,打发掉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外来者。

必须再去找陈阿婆。今晚就去。等天亮,等张瑞协从河滩现场回来,说不定会有更多变数。而且,黑夜似乎能掩盖很多白天不便进行的“交流”。

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分。这个时间,小镇早已陷入沉睡,尤其是老人。但陈阿婆住在镇东头偏僻处,独门独院,或许……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背包:相机、备用电池、录音笔(虽然估计用不上,但带着以备不时)、手电、那本用蓝布重新包好的相册,还有一把在镇上百货店买的、勉强能称为防身用的折叠小刀。她将小刀和手电放在外套最容易拿到的口袋里。

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老街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飘忽不定的光影。远处,西头方向,一片沉郁的黑暗,那是囍宅和河滩所在。警车的灯光早已消失,那里重新被死寂吞没。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似乎坏了。她拧亮手电,微弱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脚下老旧吱嘎的木楼梯。一步步走下去,推开底楼厚重的木门,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街上果然空寂。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也很快被风声吞没。她拉紧外套领子,低着头,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向镇东头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清晰的回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让她不由得更加放轻了脚步。

越往东走,房屋越显稀疏,道路也越发不平。陈阿婆住的地方她白天打听过,在一片老宅区的深处,靠近一片小树林。那里几乎没有路灯,只有依稀的星光和手电昏黄的光晕照亮前路。两边的老屋黑黢黢的,门窗紧闭,有些连窗户都没有,只有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双双盲眼,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枯枝败叶腐烂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线香的余味。

找到了。一栋低矮的、外墙斑驳的旧屋,围着半人高的土坯墙,墙头长着枯草。木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烛火或油灯的光芒,摇摇曳曳。

邱莹莹在离院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关掉了手电。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慢慢靠近院门。木门虚掩着,没有锁。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中异常刺耳。她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

院子很小,泥土地面,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破烂家什。正屋的门关着,但窗户上蒙着旧报纸,昏黄的光就是从报纸破损的缝隙里透出来的。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念念有词的声音,像是老人在低声诵念着什么,含混不清,带着某种古怪的韵律。

邱莹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蹲下身,从一处稍大的报纸破洞往里窥视。

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焰如豆,将有限的昏黄光线投射在狭窄的室内。陈阿婆背对着窗户,跪在一个低矮的蒲团上。她面前是一张旧方桌,桌上没有供奉任何神佛塑像,只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缺了口的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快要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

一碗清水。

一面边缘破损的小圆镜,镜面朝下扣着。

还有……几张黄裱纸,上面用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笔迹画着些符咒般的图案。

陈阿婆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微微颤动,她手里拿着一把粗糙的剪刀,正在剪着什么。碎纸屑簌簌落下。她剪得很慢,很专注,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但邱莹莹凝神细听,勉强能捕捉到几个断续的字眼:

“莫怪……莫寻……拿了……就走……莫回头……莫沾身……桥归桥……路归路……”

然后,她剪完了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来,对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端详着。

邱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粗糙的、巴掌大小的纸人。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但让她遍体生寒的是,陈阿婆用剪刀,在纸人头部的位置,极其笨拙地、歪歪扭扭地,剪出了几缕刘海般的形状,还在“脸”的下半部分,似乎想要剪出一个开口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微笑”的表情,但那手艺拙劣,看起来更像一个诡异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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