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涟漪（第1页）

梨花镇的河不宽，水也不深，刚没过小腿肚。午后的日头把河面晒得发亮，水底的石头清清楚楚地铺着，圆润润的，踩上去有点滑。

裴靓筱卷起裙摆，把下摆打了个结，露出半截小腿。她站在岸边看了片刻，迈步下了水。水比想象中凉，激得她微微一缩，却没退。

迎春已经光着脚扑进河里了，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弯着腰在水里摸来摸去，动作又急又笨，水花溅了她一脸。

“姐姐！你下来呀！”

裴靓筱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黏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迎春笑嘻嘻地一偏头，像只猫。

“你摸到鱼了？”

“没……它们太滑了！”

“慢一点，手拢成碗状，不要急。”

裴靓筱蹲下来示范。她弯下腰，双手没入水中，静静等了一会儿，河水的凉意从指缝间穿过——然后突然合拢。一条指长的小鱼在她掌心里跳动，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哇！姐姐你好厉害！”迎春凑过来，脸几乎贴到她的手心，“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裴靓筱把鱼放进她手里，迎春小心翼翼地捧着，鱼尾一甩，挣脱开，落回水里不见了。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跑了！姐姐我把它放跑了！”

“还会有的。”

裴靓筱自己也笑了。她没注意到自己笑了。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教她捉鱼。那时候她还小，觉得天底下没有自己学不会的事——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学会就留得住的。

只是这一刻，阳光暖，水凉，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让她心里那个绷了太久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哇，姐姐快看！我抓到了！大鱼！”

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条肥硕的大鱼，鱼在她手中疯狂挣扎。裴靓筱还没来得及开口——

“迎春！谁让你下河的？”

迎春吓了一跳，手里的大鱼“扑通”一声掉回水里。她愣了一瞬，随即跺脚大叫：“冬至！你赔我大鱼！”

裴靓筱循声看去。岸上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清清瘦瘦，看人时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他走到河边站定，没有下水，只是看着迎春在水里扑腾，又看了看站在水里的裴靓筱。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裴靓筱察觉到那道目光，回头迎上。冬至没有躲，只是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问题。

裴靓筱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少年她从未见过，可他站在河岸上的样子——瘦瘦的、安静的、盯着人看时眼睛会微微眯一下——让她想起一个人。像谁呢？她想了一下，没想出来。

“姐姐，你快来！这边有大的！”

迎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裴靓筱回头，水花又溅了她一身。她蹲下去，再一次把手伸进河水里。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冬至看了半晌，“迎春，你回家去拿竹篓，我下河抓鱼。”

迎春不情不愿：“阿兄，你自己回家去取嘛，又不要我捉鱼了。”

裴靓筱笑了笑，把刚捉到的一条鱼举起来给她看：“迎春，你先回去，不然这么多鱼我们放哪里呀？”

迎春看了看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终于点了头，笑着爬上岸跑了。

冬至目送她跑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收得很快，他转头看向裴靓筱：“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哪里来的？”

裴靓筱没有多想：“我来这里是来找一位故友。麻烦帮我多留意一下生面孔。”

冬至点了点头，下了水，弯腰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原来如此。我叫冬至，是迎春的阿兄。我们住在镇子东边的小木屋里，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兄妹二人。”

裴靓筱点点头：“多谢。”

落日的光铺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暖金色。迎春很快抱着一只半人高的竹篓跑回来了，坐在桥头，两条腿悬在桥沿外晃荡，兴奋地指着河里惊慌逃窜的鱼，一会儿喊“左边左边”，一会儿喊“那条大的跑了”，声音又急又亮，在水面上随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裴靓筱弯下腰，一条鱼被她拢住，甩进竹篓。冬至在她旁边不远处，动作慢一些，但从不落空。

镇巷里升起袅袅炊烟，一缕一缕的，从各家屋顶冒出来，被晚风扯成薄薄的一层，贴着天空慢慢散开。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隔了几条巷子，模模糊糊的。

裴靓筱直起腰，站在河中央，手里还攥着一条鱼。鱼尾扫了她一脸水，她没躲，也没擦，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那片炊烟。

她忽然想，如果这个梦是真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