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8 章（第1页）

江南的雨，一旦落下来，便是没完没了的缠。

绵绵阴雨裹着水乡特有的湿瘴，沉沉压在大地之上，昼夜不散。空气里永远是潮黏的冷，钻进衣料、钻进皮肉、钻进骨缝深处，日日侵蚀不休。

前几日尚且勉强稳住的灾情，在这一夜骤然再起变数。

下游两处新补的堤段，因连日暴雨冲刷、暗流冲击，夜半突发渗水险情。守堤兵士连夜飞报，洪水暗流湍急，若是堵补不及时，连夜崩堤，下游三座刚安置好流民的村镇，会瞬间被滔滔黄水覆没，数万百姓无一生还。

消息冲进行辕之时，夜半三更，雨势最烈。

狂风拍打着窗棂，雨点砸在木瓦之上，噼里啪啦作响，混着远处江水轰鸣，震得人心慌意乱。

行辕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

宋晨熙刚伏案批完大半公文，眼底压着沉沉青黑，指尖沾着墨痕与连日奔波的泥水凉意。听闻急报的一刻，他周身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居相位的凛冽肃然。

“召集所有治水兵士、工部匠人，即刻赶赴下游堤段。”

“分三段堵水、固堤、分流，今夜人不休、工不停，拼死守住堤口。”

军令短促、利落、字字沉重。

下属躬身领命，转身冲入雨夜。

一室之内，瞬间只剩安静。

宋晨熙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下意识转头看向内室榻上。

榻上之人早已歇下，被褥规整拢好，身形安静蜷缩在床中，看着安稳无害。

他心底微松。

这几日温景行强撑身子日日陪他操劳，白日安抚流民、核对粮账、照料病患，夜里还要等他深夜归来，替他暖汤擦尘。江南湿寒入骨，他旧伤本就根基脆弱，连日劳累早已透支大半，只是素来隐忍，半点不肯表露。

宋晨熙本想今夜公务了结，便好好陪着他，替他彻底热敷调理一次旧伤。

可天不从人愿，灾情紧急，万民悬于一线。

他俯身，轻轻落在榻边，指尖极轻拂过温景行微凉的额发。

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醒熟睡的人。

“景行，下游堤口出险，我必须过去。”

“乖乖睡好，我尽快回来。”

他低声呢喃一句告别，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

不舍是真，心疼是真。

可肩上山河万民，更是千钧重担，半分推卸不得。

宋晨熙转身，褪去常衣，换上防雨蓑衣，提灯踏入漫天风雨之中。

沉重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雨水声彻底吞没。

行辕之内，重归寂静。

不过半刻，榻上之人骤然蹙紧眉眼。

沉睡中的安稳瞬间碎裂。

最先袭来的是刺骨的酸麻。

从后背旧疤深处蔓延开来，一点点蚕食四肢百骸，不是锐痛，是最磨人的沉坠钝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死死缠在骨缝之间。

江南连日湿寒，白日劳累透支、久站泥泞、吹风淋雨，所有积攒的隐患，在这一夜彻底轰然爆发。

烈火灼烧过的皮肉、当年酷刑撕裂的肌理、牢狱寒毒沉淀的经络，尽数被湿气逼得翻涌作乱。

温景行骤然惊醒，呼吸猛地一滞，喉头克制不住地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层层黏在脊背伤疤之上，又冷又黏，折磨得人浑身发颤。

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可稍一动弹，腰侧旧伤牵扯剧痛，整条脊背僵硬麻木，四肢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窗外狂风暴雨大作，夜色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