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林飞花随风落尽,温柔光景缓缓退场。
地势自高向低缓缓倾斜,周遭林木稀疏褪去,整片天地趋于安静柔和。不同于镜台的孤肃、棠林的明媚,此处的风是缓的,光是柔的,连时序流动都似被水汽放缓了节奏,温柔得近乎缱绻。
前方远处,一片朦胧白雾终年不散,覆于一方静水之上,沉沉浅浅,无边无际。
这里便是九境第六境,岁汐浅潭。
浅潭与世无争,常年锁雾,无晴无雨,无春无秋,岁岁皆如一。潭水极清,通透见底,却因层层叠叠的薄雾笼罩,望不穿水下岁月,看不尽过往前尘。
水面浮着万千细碎荧光,点点明明灭灭,轻轻浮沉起落。那是人间无数来不及兑现的诺言、半途离散的相守、闭口难言的期许,是所有被时光搁置、被人世遗忘、被时序悄悄抹去的空约旧念。
雾气轻轻流动,裹挟着一幕幕细碎虚影。
有人立在渡口等一场不归的归人,有人坐在阶前念一句过期的诺言,有人握着旧时信物反复回望,一遍遍重演当年那场仓促别离。
所有执念都温柔无声,不吵不闹,不惊不扰,只是岁岁停驻于此,在这片浅潭雾色里,静静安放人间无处落脚的意难平。
浅潭从不渡人超脱,只容人沉溺温柔。
潭边一方青润石台上,常年静坐着一位素衣女子。
潭汐衣色素净至极,眉眼温柔恬淡,气质清寂如水。她不似岁泠带着逆势执拗,亦无寻雾的锋芒戾气,她周身只有一层淡淡的、沉淀岁月的怅然。千万年来,她日日静坐潭边,不往别处,不问前路,只静静凝望一潭雾水,守着一段早已被时序彻底冲刷淡化的旧缘。
脚步声踏碎浅草露水,轻轻渐近。
潭汐闻声抬眸,目光轻柔落来,一眼便看穿沈拾痕周身温润独特的忆痕微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了然。
“你从棠林来,见过棠叙的释然包容。”
沈拾痕轻轻驻足雾边,望着满潭浮沉不定的细碎虚影,轻声应答:“我行经诸境,欲看遍九境人心百态,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今日至此,方知世间执念,亦有这般温柔安静的模样。”
潭汐垂眸,指尖轻触微凉潭水。
一指落下,水面漾开极淡极轻的涟漪,揉碎了满潭浮动的星光幻影。她语声轻柔绵长,裹着岁月沉淀的淡淡怅然,不悲不伤,却字字藏着经年不散的惦念。
“我曾与人有约,岁岁相逢,年年如故。那时风温日暖,人间寻常相逢,总以为来日方长,岁岁可期。”
“可时序最是无情,人间聚散从来不由人意。一场匆匆别离,便成永世不见。时光辗转冲刷,四季更迭往复,一点点抹去他的踪迹,淡化他的存在。到如今,世间再无谁记得那场相逢,无人再念那句诺言,连时序轨迹里,都快要彻底消去他的痕迹。”
沈拾痕静静听着,心底微动。
岁泠守镜,守的是天下万千悲欢残影,是众生被抹去的过往;而潭汐守潭,守的仅仅是一人一诺、一段旧缘、一场再也无法圆满的相逢。
世间执念有千万种模样,有人为大道不甘,有人为众生不舍,而她,只为一己真心,岁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