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千株棠枝,落香簌簌,铺满清宴小筑的青石阶。
此地隐于岁泠道宗后山,避开宗门正殿的人来人往,也远离试炼台的杀伐气,是棠叙专属的静居。无繁花盛景,无雕梁华饰,唯有常年常青的棠林、一盏温茶、半窗月色,最适合藏住密语,论定前路。
今夜无风月闲谈的闲适,只压着一层沉沉的山雨欲来。
墟境乱象滋生已有旬月,各处秘境裂隙持续扩大,浊气外溢,搅动四方人心。隐世势力躁动、域外散修割据、旧年残党暗流涌动,层层叠叠的危机积压至今,已然到了即将破土爆发的临界点。
棠叙心知,再一味静默观望,只会让道宗被动卷入纷争,是以连夜传信,独召谭汐与星遥二人前来议事。
小筑之内灯火温软,木案素净,只摆着简单茶点。棠叙着一身常穿的月白长衫,褪去了执掌宗务时的端严肃穆,眉眼清淡,却凝着化不开的审慎。他静坐主位,静待二人赴约。
竹帘轻扬,两道身影踏月而至。
谭汐先行入内,素衣束身,佩玉微凉,步履稳而轻。她素来是宗门里最沉敛持重之人,执掌内务、统筹秩序,对墟境局势的细微变化向来感知敏锐。
这些日她清点宗门典籍、核查结界阵法,早已察觉世道平衡濒临破碎,心中早有层层顾虑,只是未轻易声张。
紧随而来的星遥,一身青衫衬得少年眉目清亮,却敛尽了往日游走山河的恣意洒脱。他常年遍历墟境四海,探秘境、查异动、揽八方消息,是宗门最灵敏的耳目。近日四方乱象层层加码,他所见所闻,皆是风雨倾覆的前兆,心底早已攒满沉甸甸的凝重。
二人入席落座,无需客套寒暄。
棠叙抬眸,声线温润,却字字落得沉稳有力,直入核心:“今夜召二位前来,只为一事。墟境纷争近在咫尺,乱世将至,我等需提前定策,为道宗寻一条避祸安身之路。”
一语落定,小筑内的余温尽数沉下,肃穆之气漫彻全屋。
谭汐微微颔首,指尖轻抵案沿,缓缓梳理当下局势,条理分明:“如今墟境乱象,早已不是局部摩擦。秘境裂隙外泄的浊气,正在潜移默化侵染山川灵脉,不少低阶修士受浊气蛊惑,心性躁妄,私斗频发。境外零散势力借机蚕食边界资源,昔日蛰伏的邪祟余孽,也借着乱世风声频频试探防线。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彼此拉拢,看似制衡,实则一触即溃。”
她停顿片刻,目光沉静:“寻常纷争尚可调停,此番是全境动荡。若道宗贸然入局站队,顷刻便会被卷入博弈漩涡,宗门弟子、千年根基,皆会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筹码。可若全然袖手,乱世覆巢之下,亦无完卵。进退两难,是当下最大的困局。”
这番剖析精准戳中要害。岁泠道宗立身墟境千年,素来守正自持、不涉党争,正因太过清正,反倒成了乱世之中最容易被拉拢、也最容易被针对的对象。依附派系,便是同流合污、自毁道心;逆势独行,便会四面树敌、孤立无援。
星遥闻言,眉峰紧蹙,接过话头,道出自己遍历四方探查的实情:“谭师姐所言不假,局势比表面看起来更凶险。我近半月走遍东西两境、三处荒泽秘境,查探出不少隐秘异动。数家隐世宗门已暗中缔结盟约,意图借乱世分割墟境核心灵脉资源;当年战败溃散的暗部残党,也暗中收拢人手,潜伏在各大地界,专司挑动争端、制造混乱。”
少年的声音清亮,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凝重:“更棘手的是,近来新开的几处高阶秘境,看似机缘遍地,实则暗藏杀局。不少势力故意放出秘境线索,引诱各方修士争夺,借机损耗别家底蕴、坐收渔利。如今的墟境,步步是局,处处是坑,纷争早已避无可避。”
逃不开、躲不过,退无可退,避无门路。
这便是摆在岁泠道宗面前的绝境。
寂静悄然蔓延,唯有窗外棠叶簌簌作响,衬得这场深夜议事愈发沉肃。良久,棠叙缓缓开口,一语道破破局关键,也点通乱世存身的唯一真谛。
“纷争虽不可避,祸乱却可自减。乱世安身,重中之重,不过二字——取舍。”
世间众生,皆困于贪念。贪机缘、贪盛名、贪权势、贪万全,总想面面俱到、尽数保全,可到头来往往全盘皆输。真正的大道生路,从不是尽数占有,而是知进退、懂割舍。
棠叙目光澄澈,徐徐道来心中筹谋已久的全局策略,字字清醒,句句长远。
“其一,舍派系虚名,守宗门本心。”
“近日各路势力频频遣人递信,邀道宗结盟共举,许诺共享灵脉、进阶高位,言辞恳切,声势诱人。可所谓同盟,从来皆是利益捆绑。今日共荣,明日便可互相背弃。一旦道宗入局站队,便再无中立余地,自此深陷派系缠斗,被人情、利益、盟约层层裹挟,身不由己,再难抽身。”
他语气清淡,却通透决绝:“道宗千年立世,守的是正道山河,护的是苍生修士,争的从来不是派系虚名、一时风光。这些浮华虚妄、捆绑枷锁,该舍、必舍、断然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