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逆流的乱象压落之后,观岁墟迎来一场虚假的安宁。
白昼颠倒、云水逆行、古今残影交错覆叠的惊天异兆,在顺岁大阵层层叠叠的纯白灵光镇压下,缓缓敛去形迹。
错乱流转的时序被强行掰回正轨,崩裂浮动的虚空纹路被法理强行缝合,漫山遍野的上古虚影沉入空尘深处,再无浮现。
日暮西垂,天色渐沉。
山河重回世人熟悉的模样。云海绵长,峰峦沉静,殿宇巍峨,灵溪叮咚如常。
在外门弟子眼中,方才那场颠覆认知的时序紊乱,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天地异动。惊悸散去,生活照旧,修行照旧,岁岁安稳依旧。他们依旧笃信顺岁恒久,天道有序,山河永安。
可九境之上,所有执掌法理、触摸过道墟本源的栖居者,心底都清楚。
表象越是规整,内里的朽坏越是彻底。
白日的时序逆流,从来不是乱象的终点,是万古囚笼松动、轮回篇章重启的第一道序章。
天地不再由人乱,而是天自乱、岁自倾、命自返。
这是无人可挡、无人可改、无人可制衡的宿命潮汐。
夜色彻底浸透墟野时,整片天地骤然陷入死寂。
今夜无星无蟾,天幕被一层浓稠如墨的阴云密不透风地封锁,连惯常流转的晚风都悄然凝滞。
山林不语,溪涧收声,灵兽蛰伏,飞鸟归林,万物生灵皆本能屏息,似是提前感知到这场即将席卷神魂的万古震颤。
连日紧绷心神、昼夜布防的九境众人,各自归静苑调息。
顺岁长老疲于□□布阵,心神耗损巨大;中立栖居者连日观望变局,心绪沉沉;潜藏暗处的逆妄修士,亦敛尽锋芒,沉心蓄势。
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只是寻常蛰伏、寻常休憩、寻常静待变局。
无人料到,夜幕深处,一场贯通古今、覆盖九境、万魂同源的上古凶梦,正顺着虚空脉络,无声覆落整座观岁墟。
今夜,无一人可幸免。
梦境降临无声,无风起浪,无兆先行。
最先沉沦入梦的,是几位守序长老。
闭目调息的一瞬,周身温润稳固的守岁灵光轰然碎裂,如镜面崩塌,寸寸湮灭。
眼前清雅安宁的静苑光景瞬间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压覆八荒的血色穹苍。
赤红天幕滚滚翻涌,不是云霞流彩,是凝固不散的劫煞与万古残血。
风声化作穿骨悲啸,卷着碎裂的法理残片肆虐天地,每一缕气流都带着覆灭前的绝望寒凉。
脚下大地彻底崩裂,千里地脉尽数断裂,深壑纵横,熔岩奔涌,昔日青绿万顷的墟野山河,尽数化作焦黑废土、断壁残垣。
古宗倾塌,仙阶崩碎,山河倾覆,天地离乱。
满目皆是末世荒芜,遍地尽是覆灭残痕。
紧接着,无数上古身影自血色大荒深处肃然浮现。
那是千万年前的先民修士,衣袍古拙,道韵凛然,是早已被时序彻底抹去、被岁月彻底掩埋的殉道者。
他们无逃、无退、无惧。
明知天幕将坠、天地将崩、法理将绝,依旧亿万同归,齐齐结印,燃魂补天。
璀璨澄澈的本命灵光连成浩瀚星海,奋力撑起摇摇欲坠的苍天,试图缝合断裂的地脉,挽留将尽的岁道。
可人力终究难抗天倾。
血色重压碾碎万法,劫煞吞噬灵光。
一道又一道挺拔身影陨落、崩塌、消散。
神魂湮灭,血肉成灰,道骨埋尘。
万千修士,前仆后继,殉于浩劫,葬于荒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