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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字穿堂深宫夜长(第1页)

七月的榕城浸在梅雨季的潮气里,深夜三点的雷声像从云层上滚下来的巨石,砸得玻璃窗嗡嗡发颤。

程斐的公寓里只亮着书桌上那盏暖黄的台灯,灯光被窗外劈过的闪电扯得忽明忽暗,映得满桌摊开的手稿泛着旧纸的黄。那是《落子·棋尽》的全稿,页边卷得发毛,空白处写满了红笔的批注,连页脚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她熬到天光的凌晨,藏着她为角色掉过的眼泪,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对这个故事的全部执念。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眼下的青黑更重,眼底布满红血丝,按在键盘上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泛着白,指节绷得紧紧的。视频通话那头的许衍坐在出版社的办公室里,身后是整面墙的畅销书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排封面艳俗、标题直白的爽文样书。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领带松了半寸,手里转着支万宝龙的笔,脸上是程斐熟悉的、那种市场至上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许衍,这部作品我保证它一定会受欢迎的,”程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指尖按在《落子·棋尽》的封面上“而且每一个人物都有完整的身世、性格、成长线。你都没仔细看,为什么要否定它?”

许衍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前倾,镜头里的脸凑得近了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程斐,你写BE文是有一套,全网追着哭,受欢迎这个我认,但现在市场要什么你心里没数吗?无脑爽文、无脑虐文、重生文,市场要什么你写什么。你这《落子·棋尽》一看就是扑街配置,太文绉绉,更别说你这个立意太高了,谁看得懂?”

“那叫底蕴!”程斐的声音猛地拔高,指尖攥紧了手稿,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那页正好写着谢慕崇在天牢里望着窗外月光的段落,是她改了十七遍的片段,“不是所有读者都只看标题的!”

“九成读者就是看标题的。”许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不耐,“醒醒吧。都是纸片人,谈什么灵魂?不能变现就是一堆废纸。”

“纸片人?”程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许衍,你当年是因为读了我的《长安落雪》才决定做出版的。你当时说你会一直支持我的,你说那本书让你看到了角色和文字的力量。你现在跟我说纸片人?”

许衍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了半秒,脸上的冷漠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程斐熟悉的、很久以前的柔软——那是两年前坐在学校咖啡馆里,攥着她的杂志样刊眼睛发亮的少年才有的眼神。但那点柔软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重新压回了职业化的冰冷里:“那是两年前。程斐,现实点,情怀养不活工作,我承认你的能力无可厚非,所以要么改稿重写大纲,增加爽点和虐点,要么你另找别家。”

程斐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许衍,我真想把你关起来好好反省!”

她猛地按断了视频通话,电脑“咔哒”一声黑了半秒,窗外正好炸过一道响雷,震得台灯闪了两下,整间公寓瞬间陷入死寂。

就在这个时候,她耳边突然飘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程斐猛地抬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公寓里突然断了电,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浓黑,只有桌上那叠手稿,正从纸页深处透出幽幽的蓝光。

那光不是电灯的冷光,是像沉淀了千年的墨色里浸出来的光,温温的,带着松烟墨的香气,越来越亮,把整间书房都映成了幽蓝色。

电脑里存着的电子稿文字也从黑掉的屏幕里钻了出来,黑色的字凝成细细的丝,顺着她的手腕缠上来,温温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她的皮肤。她吓得尖叫出声,想往后退,却被光带死死缠住了腰。

同一时间,许衍的办公室里也亮起了同样的蓝光,他惊慌地站起来想跑,却被更多追过去的光带缠住了脚踝、手腕,他挣扎着喊什么,声音被翻书的巨响盖了过去。

脚下的地板突然空了。

失重感猛地攫住她,风在耳边呼啸,无数的光带裹着她往下坠,头顶的灯光变成越来越小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她眼前飞速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朱红的宫墙,明黄的龙椅,铜炉里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宫灯下垂着的明黄流苏,染着血的朝服,女子发髻上的凤钗,战场上的银枪,天牢里冰冷的铁栏……那些都是她写过的、没写过的画面,像被风吹乱的书页,在她眼前哗哗翻过。

最后是一声闷响,她摔在坚硬的实木地面上,骨头都快摔散架了,所有的光瞬间散了。

程斐扶着旁边的雕花柱子缓了半天,才勉强站稳。指尖触到楠木纹理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凹凸的缠枝莲雕刻,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织金宫装,金线绣的凤凰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肩头,层层叠叠的纱裙压在身上,重得像扛了半个人;头顶的珠冠垂着东珠流苏,一动就叮当作响,压得她脖子发僵,稍一抬头就扯得头皮疼。空气中飘着龙涎香和安神香混合的味道,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就在耳边,她抬头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雕梁画栋的宫殿,百鸟朝凤的紫檀屏风,错金的铜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升到梁上,描金的烛台上插着十几根胳膊粗的红烛,把整间殿宇照得通明。这是荣德宫,是她给夙明心写的居所,一砖一瓦,一器一物,都和她手稿里写的分毫不差,连屏风上那只凤凰尾羽上缺了的那根金线,都和她写的一模一样。

“贵妃娘娘!”

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慌意。她写了无数次的、从十岁就跟着夙明心的陪嫁丫鬟春桃,“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发髻上的银簪子晃了晃,脸上满是担忧:“您方才脚步虚浮,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

就在春桃开口的瞬间,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冲进她的脑海里,像决堤的洪水,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站不住。

是夙明心的记忆。是夙家嫡女年少时在江南骑马踏青的恣意,是入宫时十里红妆的繁华,是在深宫里一步步熬到贵妃位的步步为营,是皇后裴岚仪明里暗里的算计,是太后的敲打,是娘家夙家在朝堂上的如履薄冰。

她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老天爷。她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穿成了荣德贵妃夙明心。而且最要命的是,《落子·棋尽》她只写了一半。后半本的剧情她一个字都没写,所有的坑都敞着,甚至连结局是HE还是BE都没想好,本来打算这周写完结局给许衍看的。现在好了,她自己成了局中人。“这下好了,我看伦敦未必有我忧郁。”她在心里疯狂吐槽。

面上却还要端着贵妃的架子,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无妨。只是骤然起身有些头晕,不碍事。都起身吧。”

春桃站起来,还是一脸担忧,絮絮叨叨地说:“娘娘若是疲乏,奴婢即刻为您铺榻歇息。近日渐凉,易感风寒,听闻皇后娘娘也有些病了,娘娘可得注意身体。”

程斐心里一紧。皇后裴岚仪,她笔下的第一反派,表面端庄贤淑,母仪天下,实则手里握着裴家半朝的势力,宫变的事十有八九和她脱不了干系,是个笑里藏刀的狠角色。她现在刚穿来,根基不稳,绝对不能和她对上。

她定了定神,抬手挥了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退下。我独自静候片刻,谁都不许进来打扰。”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只能低下头应是,带着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等到殿里只剩她一个人,程斐才腿一软,扶着窗台滑坐下去,手还在抖。她爬起来,几步冲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里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进来,吹得她满头珠翠叮当作响,窗外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是黑沉沉的天,连颗星星都没有。

她压着声音,又急又慌,声音都带了哭腔:“到底有谁会穿进写了一半的小说啊?我连结局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那些坑我一个都没填!现在我怎么出去?怎么活下去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机械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像老旧的收音机发出的电流音:【系统提示:确认宿主程斐穿书,角色为大昭荣德贵妃·夙明心。本系统只偶尔出现,不干扰宿主行动。本次任务:找出真相,共治大业,方可回归现实。因本书未完结的特殊性,后续发展一概未知,请宿主注意甄别。此次穿书不受时间限制,只有完成任务方可返回现实。】

程斐愣了三秒,瞬间急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宫装的裙摆上:“我没写完啊!!现在这一切都不是定数,我怎么找出真相啊?不能这么欺负人吧!”【系统:抱歉宿主,你无法再执笔书写结局,现在这个世界充满了未知和不确定,请你自力更生,与角色一起改变这一切。】

系统音说完就消失了,任凭她在心里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她望着窗外那堵高高的、看不到头的宫墙,冷风灌进她的衣领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深宫如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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