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明心从御花园回到荣德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春桃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伺候她卸了妆,换了寝衣,让她赶紧睡一会儿。夙明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谢慕崇出狱的事,还有三日后的宫宴。
她现在不是原来的夙明心,她根本不会武功,也没有夙明心那么冷静,到时候要是露馅了怎么办?她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让春桃给她拿了纸笔,开始把自己记得的剧情、人物关系、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全都写下来,像写大纲一样,整理得清清楚楚,生怕自己忘了。她写了满满三大张纸,从皇后裴岚仪的性格,到容嫔的弱点,到昭和公主的秘密,到谢慕崇的旧部有哪些,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完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也没闲着。首先是排查荣德宫的人,她记得自己写过,皇后在各个宫里都安插了眼线,荣德宫里有两个小宫女是皇后的人,专门给皇后传递消息。她按照记忆把那两个人找了个错处,打发到浣衣局去了,又把春桃等几个从夙家带过来的老人叫过来,许了好处,叮嘱她们三日后宫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在她身边,不要乱说话,不要乱吃东西。
然后是准备东西,她让春桃把她陪嫁的那把短刀找出来,磨得锋利,藏在袖子里。
她还特意练习了一下贵妃的仪态,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和其他妃嫔打交道,生怕到时候露馅。春桃看她每天忙来忙去,又是练走路又是背人名,也不敢多问,只能尽心伺候。宫里也不平静。皇后的病好了,开始张罗中秋宫宴的事,各个宫都在准备新的衣服首饰,妃嫔们都在想着怎么在宫宴上出风头,怎么讨皇帝的欢心,送的礼堆得像小山一样。容嫔去皇后宫里请了好几次安,每次都待很久,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有一次夙明心在御花园碰到她,她看着夙明心的眼神怪怪的,笑得意味深长。
昭和公主每天都在御花园看花,像没事人一样,偶尔碰到夙明心,还会笑着和她打招呼,给她带点阚兰国的小零食,完全看不出深浅。太后每天都在召见大臣,宫门口的马车进进出出,一看就在安排什么事情。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笑着打招呼,背地里都在磨刀。
夙明心每天都能听到宫女太监议论摄政王,说他回府之后一直在书房待着,谁都不见,也不上朝,不知道在干什么,有人说他在天牢里关傻了,有人说他在密谋造反,说什么的都有。夙明心每次听到都心里一紧。也不知道现在的谢慕崇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是她写的那个样子,冷静、隐忍、武功高强。
她完全没往许衍身上想。她觉得许衍那种人,满脑子都是市场和稿费,怎么可能和她一起穿书?穿书这种事,有她一个倒霉蛋就够了,许衍那个狗东西,现在指不定在现代多舒服呢,说不定已经在找别的作者改稿子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夙明心就被春桃叫起来梳妆,七个丫鬟围着她,给她洗脸,上妆,梳头,穿衣服,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弄好。
她穿上了贵妃的朝服,大红色的织金宫装,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垂着长长的东珠流苏,脸上化着精致的宫妆,嘴唇点得鲜红,看着雍容华贵,和平时那个穿着睡衣熬夜改稿的程斐判若两人。
春桃给她戴上最后一支凤钗,看着镜子里的夙明心,赞叹道:“娘娘今天真好看,怕是整个后宫的娘娘加起来,都没有娘娘好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摸了摸袖子里的短刀和荷包里的解药,对春桃说:“一会给皇后请安完我去花园走走,一会就回来”“知道了娘娘。”春桃在旁边说道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里,谢慕崇也穿上了摄政王的朝服,玄色的四爪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七梁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威严极了,完全看不出他心里慌得一批。他昨天晚上背人名背到半夜,现在脑子还昏昏沉沉的,生怕等下叫错人,或者说错话。他在书房翻了一早上的卷宗,全是先帝驾崩的官样文章,什么都没写,气得把卷宗一摔,开始碎碎念:“这什么公关稿啊?杀人凶手不写,证据链不写,放我们出版社初审都过不了,程斐你挖这么大坑睡得着吗?”
他刚走到院子里,突然一支箭“咻”地射过来,钉在他旁边的柱子上,吓得他差点跳起来,抱着头喊:“有刺客!救我救我!”侍卫们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福伯立刻让人去追刺客,把箭拔下来递给他:“王爷,箭上绑了信。”
谢慕崇惊魂未定,接过信展开,上面写着“中秋宫宴,暗庭一叙”,字是极好看的蝇头小楷,他看了半天看不懂是谁写的。福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这是先帝的笔迹啊。”“先帝?他不是死了五年了吗?”许衍手里的信都差点掉了。“确实是先帝的字,不过先帝驾崩后所有亲笔都封存了。”福伯的声音都压低了,“王爷,这信有问题。”
谢慕崇把信塞进袖子里,问福伯先帝以前和谁走得近,福伯说除了谢家,就是沈渊沈大人,可惜沈家当年被灭门了,独子没找到尸体,现在御前的侍读楚云川,年纪和沈家独子差不多。许衍心里一动,楚云川这个名字他之前在卷宗里见过,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他让福伯去查这支箭的来历,又吐槽安神汤里别放枸杞太苦,福伯忍着笑应下了。影一影二,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主子,人没追到,但看那人小指上有个扳手。”
谢慕崇蹙了蹙眉,长叹一口气“算了,一会下了早朝我要探一下周围的区域”不管有什么牛鬼蛇神,他都得闯过去。不就是宫斗权谋吗?他连最难搞的作者都搞定了,还搞不定几个古代人?别看他非常正经,其实是他根本不知道皇宫分布是什么样子的,他怕一会找错地方就尴尬了,所以找了个借口去看一下。
午后夙明心从皇后那里出来,独自来到花园西角的凉亭。这处亭子偏僻,四面假山竹林环绕,不易被注意。她选这里是因为她写过谢慕崇小时候曾随先帝在此习武,她想碰一下运气看能不能遇到谢慕崇。她等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假山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一颗脑袋从竹林边缘探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沾了片枯叶。
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竹林里挤出来。蟒袍下摆沾满草屑和泥,腰带松垮垮挂着,一只靴子的鞋带开了:“我去,程斐?!”
夙明心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她盯着眼前这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看见他眼底那种熟悉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焦灼和烦躁,一瞬间差点没站稳:“?许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