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实习生没再说话,把材料放在她桌角就快步走了。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像某种催促。她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又从铅灰沉成深蓝。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那栋大厦的玻璃幕墙倒映出无数个疲惫的、还在加班的身影。林晚没有开自己工位的顶灯,只靠显示器的光映亮半张脸。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刚才那通电话里"你妹妹"三个字还在耳边回响。张桂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总是很特别——听起来像怀念,但仔细分辨,里面全是工具性的算计。她太熟悉了。十年了,这三个字是她人生的背景音,是母亲每一次索取时夹带的筹码,是压在她肩上那副看不见的、越来越沉的担子里最重的一块。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雀巢奶粉的罐子,盖子已经锈了。她拧开,里面没有奶粉,只有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裂。下面压着一本旧了的存折,和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女孩站在老旧的居民楼前,一个笑得张扬、眉眼飞扬,一个微微低着头,嘴角抿着一点弧度,像怕自己笑出声来会打扰到谁。阳光打在她们身后的墙上,把斑驳的墙皮照得发亮。那年林晚十岁,林溪七岁。
她盯着照片里林溪七岁的脸。小小的、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黑,里面有一种她以前从未细看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十岁的她忙着做题、忙着拿第一、忙着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值得被投资,哪有空去琢磨妹妹的眼神。可现在再看,她忽然打了个寒颤——林溪的眼睛里,有比她实际年龄沉得多的东西,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好,塞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她坐在椅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溪溪走的那年,十七岁。距离这张照片,刚好过去了十年。十年里她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长成十七岁的少女,而她在那些年里,一步比一步跑得更远,远到连回头看一眼妹妹的时间都没有。林溪连十八岁的门槛都没跨过去。秋天,河水很凉。她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椅背,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泛了上来。
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空白文档。光标闪了又闪,她敲下三个字。
长假申请。
写完之后没有马上提交。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这个声音她听了一年多,行政报修过两次,维修师傅来了看一眼说"还能用"就走了。她从来没催过。
整个部门只剩她一个人了。远处打印机还在嗡嗡运作,茶水间有人接水,水流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而遥远。她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人生规划、买房贷款、年终考核、升职加薪,却装不下她此刻膝盖上那一小片冰凉。
她拿起手机,解锁。
通话记录里除了张桂兰,还有四条未接来电、两条微信语音、三条短信,全是家里的。"拆迁的事你爸找你""姑姑问你怎么不回电话""你是不是不想管这个家了"。
她一条都没点开。
滑到通讯录最下面,拇指悬在一个名字上面停了很久。苏砚。后面跟着一串号码,末尾四位是零七二八,林溪的生日。她存这个号码存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她把手机又扣回了桌上。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在楼群之间碰撞反弹,制造出一种空旷的回音。她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星河,无声地流淌。远处江面上有轮船的灯缓缓移动,像一颗迟归的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天色,深蓝里掺着一点残橙,她趴在老家的窗台上写作业,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是林溪,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巷口,冲她挥手,脸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
"姐!妈说今晚吃鱼!"
她当时在解一道数学题,头都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后来那天的鱼她吃了,什么味道不记得了,只记得林溪坐在她对面,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自己默默吃鱼尾巴。她问你怎么不吃好的,林溪说姐你学习辛苦,你吃。
她心安理得地吃了。吃了十几年。吃到最后林溪十七岁,不在了,她才知道原来鱼肚子上的肉是那么嫩,嫩到她一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手会抖。
现在她站在28楼的落地窗前,胃里空荡荡的,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上来了。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买了一张高铁票。
目的地那个站名她已经十年没有输入过了。系统自动弹出历史记录的时候,她看见上一次搜索那个地方,是六年前除夕夜,她在公司加班,窗外放烟花,她把地名输进去又删了,输进去又删了,反反复复七次,最后关了电脑去睡了公司沙发。
这一次她没有删。
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一脚踩空。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收拾桌面。笔记本电脑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文件夹摞整齐,马克杯倒扣在杯垫上。她在工位上坐了三分钟,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起身,关了灯。
整层楼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身后次第亮起、次第熄灭。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加班的同事,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电梯下行,数字跳跃,28,27,26,25……每降一层,胸口那种压迫感就松动一分。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兜头灌进来,带着初夏湿热的水汽和柏油路面的余温。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