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列车在加速,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快地往后掠。一根电线杆过去了,又一根,又一根。田野、水塘、矮山、高速公路,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后退。只有她在向前。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列车轮轨交错的节奏声,哐当,哐当,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她的手搭在小腹上,掌心下面心脏也跳着,和车轮的节奏渐渐重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光线变亮了。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邻座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中年女人,正啃着面包看手机,声音外放,一个男主播在激情澎湃地讲"原生家庭到底毁了多少人"。
林晚坐直身体,揉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变了。农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矮丘,上面长着密密的马尾松,树冠绿得发黑。再往前,有河了。河水混浊泛黄,窄窄的一线蜿蜒在山脚,河岸边长满了芦苇,此刻正是花季,银白色的芦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她认得这条河。小时候从老家去外婆家要坐绿皮火车,她趴在车窗上,爸爸指着窗外说:"再往前四十公里就到咱家了,看见那条河没?"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家"和一条河之间的关联。后来每次经过这里她都会盯着那条河看,数着数着就到了站。
现在高铁呼啸而过,那四十公里缩成了几分钟的恍惚。河面一闪就不见了,马尾松林也退成了远处一抹深绿的虚线。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桥栏杆上那块歪歪扭扭刻着字的石栏,她和林溪用钥匙在上面刻过名字,她的"晚"字少写了一横,被林溪笑话了好久。
列车广播响了,女声甜美地报出下一站。那个地名被念出来的时候,邻座啃面包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见了她骤然攥紧的手指。
林晚松开手。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旧掐痕还没有完全结痂,泛着浅粉色的光。
她站起身来,从行李架上取行李箱。滑轮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铁盒在夹层里咣当响了一声。她把箱子拎下来放在过道里,然后站着等。
列车减速了。窗外的景物慢下来,先是那片马尾松林慢慢滑过,然后是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她看见那座桥了。桥还是老样子,水泥栏杆刷着绿色的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她使劲往桥栏上看。太远了,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两个字还在。晚字少一横的"晚",和另一个端端正正的"溪"并排刻着,像两粒埋在石头里的种子。
列车彻底停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河水腥气和植物腐烂气息的风涌进来。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拉着行李箱走下火车,踏上了这座小城的站台。站台很旧,水泥地面裂着细纹,顶棚的铁皮被风雨侵蚀得锈迹斑斑。晨光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裂缝的地面上。
出站口没有人接她。
她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环顾四周。广场边那棵老榕树还在,枝丫比十年前更繁茂了,垂下来的气根几乎触到地面。树底下摆着两个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葱花饼的香味被风吹过来,混着柴油和灰尘的味道。
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在榕树底下站定。
十年了。
这座城市没什么变化。楼还是那么矮,街还是那么窄,连空气中那股河水混合着煤灰的熟悉气味都没变。它像一块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琥珀,把所有的旧东西都封在里面,一动不动。
而她变了。她变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不太认识镜子里那张脸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二分。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然后抬起头,对着满城灰扑扑的晨光,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过了很久很久,才从井底传来一声模糊的回音。
她说:"我回来了。"
然后她拉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条通向老居民楼的巷子。巷口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把头别开了。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把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有狗在叫,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巷子里回荡。
林晚走得很慢。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和很多年前两个女孩背着书包跑过这条巷子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她没回头。
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那栋楼了。
那栋她逃了十年的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