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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合同奇怪的人(第1页)

周五下午没课,沈灯回请了半天假去签合同。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骑电动车来接他,一路上话不多,到了地方才从车筐里掏出一串钥匙和一份打印好的合同。

房子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七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鞋柜和腌菜坛子,墙角有蜘蛛网。中介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伸手在玄关墙壁上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客厅不算小,采光一般,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枝叶浓密,挡住了大半光线。地面铺的是那种老式米白色地砖,有几块裂了,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家具是全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椅,都是深色木质的,样式老但没怎么坏。三间卧室的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床板和衣柜。

沈灯回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地砖上,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不太规则,面积大概两个巴掌大,已经渗进地砖的釉面里了,洗不掉。他蹲下看了两秒,站起来,没说什么。中介靠在门框边叼了根没点燃的烟,说:"你要是介意这个,可以再想想。"

"不介意。"沈灯回说,"合同呢?"

签完合同付了半年房租,中介把钥匙给他就走了。沈灯回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处看了一下,转身把门锁好下楼。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余额——九万七千三百多。比他想的多很多。不知道爸妈这些年是怎么攒下来的,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他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奶茶店的工作是上周就联系好的,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个头不高说话利落,面试的时候只问了他能不能站得住六个小时、能不能背得住配料表、能不能接受晚班,沈灯回都点了头,她就让他周六来试工。

周六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沈灯回站了八个小时。奶茶店生意不错,尤其是下午三四点那阵,外卖单和堂食单子叠着来,他手忙脚乱地记配方、贴标签、封杯盖,有两次把糖浆比例搞混了重做,周老板在旁边瞥了一眼没骂他,只说"下次看清楚"。他从一点站到六点才轮到他吃饭,蹲在店后门的台阶上扒了一份打包的炒饭,油有点大,但饿了什么都香。吃完又回去继续站,到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后腰也僵,但他没靠墙,一直站在操作台后面。

九点差十分,店里客人已经少了。周老板在里间算账,前台就剩沈灯回一个人。他把用过的量杯和雪克壶收进水池里准备下班前洗掉,正低头冲水的时候,店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沈灯回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看看喝点什么。"

来人没说话。他等了两秒,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沈灯回一米七七,不算矮,但这个人明显比他高出一截,目测至少一米八五以上。穿着件深灰色的大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颌,头上戴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是黑色的,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帽檐阴影底下看不太清颜色,但沈灯回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他,看得不紧不慢,从脸看到手,又从手看回脸,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沈灯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问了一遍:"您好,要点什么?"

那人终于动了,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展示柜里贴着价目表的牌子。沈灯回站在操作台后面等他报品名,但他只是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图片,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灯回心里有点发毛,但又觉得可能是客人不太熟奶茶不知道怎么点,就指着招牌那张说:"这款杨枝甘露卖得最好,酸甜口的,要不要试试?"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灯回赶紧开始做。他动作麻利,切芒果、打椰奶、加西柚粒、封盖、套杯套,全程没再抬头看那个客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消失,他做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黏在他手背上、手腕上、脸上,像没有重量的手指轻轻搭着。他把做好的奶茶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杨枝甘露,七分糖去冰,一共二十二。"

那人伸手拿起了奶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手指上没戴东西,但手腕从风衣袖口里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银色的一圈,细看像镯子。但沈灯回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已经转身走了,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感应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人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灯回愣在柜台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台面上——奶茶没了,但钱也没给。那二十二块钱就这么漂了,他得自己垫上。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您还没付钱",但人早走远了。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用过的工具收进水槽里,心想算了,第一天上班就当交学费,以后要记住先收钱再做。

他伸手去收拾台面,想把剩下的一点芒果碎渣擦掉,但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沉甸甸的,搁在柜台最边缘,他刚才做奶茶的时候没注意到那儿有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银色金属块,厚度大概一厘米,表面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花纹或刻字,就是一块素得不能再素的银饼。巴掌大小,握在手心里沉得坠手,估摸着至少有一斤多。

沈灯回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银色的,但又不是那种白亮的银,带着一点旧银器特有的温润哑光,摸上去不粗糙,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东西是谁留下的,但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想起了刚才那个风衣男人拿起奶茶时手腕上露出的那一小圈银色——银镯。和这块银饼的质地很像。

他攥着那块银饼站在操作台后面,脑子转了几圈。那人点的奶茶二十二块钱,他留下的这块银饼要是真银的,按市价一克五六块钱算,一斤多就是两三千——二十二换两三千,怎么算都是他赚了。但他又觉得不对劲,谁出门随身带一块一斤多的银饼买东西?这人到底是不懂行情还是故意的?还是说……

还是说他就是冲自己来的?

沈灯回把银饼装进自己帆布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下班的路上他把银饼拿出来在路灯底下又看了看,灯光照上去,银白色表面泛着柔和的微光,但对着光看的时候,他隐约觉得这块银饼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是两层金属贴合在一起的分界。他把银饼凑近了仔细看,那道分界确实存在,非常细,几乎要把眼睛贴上去才能分辨,边缘有一条隐约的金色丝线从夹缝里透出来。

他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回到家,新租的凶宅里还什么家具都没添置,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中介留下的旧沙发和一把椅子。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块银饼坐到沙发上,又从自己包里翻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折叠小剪刀。他捏着银饼翻看了一会儿,选了边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把剪刀头对准那道暗纹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撬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力。银饼的外层像是一层包壳,顺着那道缝隙被撬开了一条小口,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内里。他手指有点抖,又沿着缝隙往下撬了几毫米,金色的面积越来越大,在客厅顶灯的白光下泛着温润而沉甸甸的光泽。他把剪刀放在一旁,用指甲沿着缝隙继续掀,银色的外壳像剥橘子皮一样慢慢分离开来,露出里面一整块厚厚的金板。

沈灯回看着掌心里那块金灿灿的金属,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里面确实全是金子,没有任何夹心或填充。银壳只是外面一层薄薄的包装,一整块都是金的。巴掌大小,一厘米厚,按金价算的话——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四百多一克,这块东西至少五六百克。

他攥着那块金子,手心里全都是汗。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衬得这片沉默更加厚重。沈灯回坐在旧沙发上,盯着手里这块被剥了壳的金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那个风衣男人——那双看不清颜色的眼睛,那截手腕上露出的银镯,还有他端起奶茶转身就走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二十二块钱换一块金砖,连看都没看回头一眼。

沈灯回心想:他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钱?他到底是谁?

他又想起那朵野茉莉,想起巷子里的花瓣,想起那场关于松针和银饰的梦。这些东西从上周开始一件一件地发生,像有人在他生活的外围慢慢画圈,一圈比一圈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没有穿风衣的人影,没有银色长发,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块金砖就是证明——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留下一块金砖就走。

沈灯回攥紧掌心里沉甸甸的金子,指尖被金子硌得发白。他靠在窗框边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想:明天去买个电子秤。还有,得搞清楚这块金子到底值多少。还有就是……

他顿了一下。还有就是,那个人还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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