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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过往苗疆(第1页)

烤肉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一群人在店门口热热闹闹地道别,齐知微挽着方时的胳膊说"你送我回宿舍",方时嘴上说"好好好"目光却往沈灯回这边飘了一下,问他"你住哪个方向,顺路一起走一段?"沈灯回摆摆手说"不顺路,我往那边拐",说完背着自己的帆布包朝巷子深处走去。方时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背影两秒,被齐知微拽了一下胳膊才转回去。

一路上巷子安静得出奇。跟上次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不同,今夜的安静就是单纯的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野猫蹲在墙角舔爪子,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居民楼里的灯光陆续灭了。沈灯回走得平稳,心跳也平稳,推开单元门上楼的时候楼道灯依然是坏的,他在黑暗里精确地摸到七楼的门,掏钥匙,插进去,转两圈,咔嗒一声开了。

他把帆布包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换了拖鞋,没开大灯,只开了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只照亮了沙发和茶几周围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隐在昏暗里。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细长裂纹。

脑子里很乱。

吃烤肉的时候齐知微她们聊的那些地名还在他脑子里转——千户苗寨、吊脚楼、银饰、酸汤鱼。这些词本来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词砸下来都像小石子扔进水面,明明已经沉下去了,涟漪却还在荡。他闭上眼,努力回想自己小时候的事。想起来的画面都是碎片的、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在看在雾里那种。

他记得竹房子。记得很深,那种深绿色的竹子排成一排,阳光从竹片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变成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他好像光着脚踩在那些金色条纹上面,脚底板凉凉的,有人在他后面笑,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哼什么调子。他想回头去看那个女人的脸,但梦里的画面总是卡在转身的那一刻,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卡住的那一帧,怎么都过不去。

然后画面就跳到别处了。水泥地、铁门、姑姑的声音、小宝的哭声。中间缺失了一大块,像被剪刀剪掉又用胶带粘上了,胶带底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皮盒子。就是搬家那天从衣柜底层摸出来的那个,盒面已经生锈了,边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水渍痕迹。他一直没打开过,说不清为什么没打开,也许是怕里面装着的东西会掀翻他现在好不容易搭起来的那点平衡。但今晚他想打开。

盒子没有锁。他抠开锈住的卡扣,盖子咔嗒一声弹起来,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张对折的旧照片,一张身份证,一张皱巴巴的小纸片。

他先拿起那张照片。是拍的户外的,背景是一片梯田,层层叠叠的绿,远处有雾气缠绕在半山腰。照片里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田埂上,穿着深蓝色的布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彩色花纹,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瘦瘦的,脸圆圆的,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背心,露出藕节似的手臂,正伸手去抓女人耳垂上挂着的银耳坠。女人低头看着他,表情是笑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看着跟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但他也在笑,手搭在那个女人的肩膀上。

沈灯回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看了很久。他认得她。虽然她比现在年轻了快二十岁,虽然她穿着他没见过的民族服饰,虽然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他记忆里后来那个总是很疲惫、很沉默的母亲不太一样,但他还是认出了她。那是他妈妈。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秀气,是妈妈的笔迹:"灯回三岁,苗寨,梯田边。"

苗寨。真的是苗寨。他小时候真的去过苗寨,而且不是短期旅游那种"去",照片里的妈妈穿着当地的服饰,坐在田埂上笑得那么自然,就像那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白白净净的,跟普通汉族小孩没什么区别,但他确实在那个地方待过,待了至少到三岁。

他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那张身份证。是他的母亲的那张旧的、已经作废的第一代身份证,正面是他的母亲的照片和姓名——沈秀英,性别女,民族那一栏写着——他凑近了看,在落地灯昏黄的光线里把那几个字读了一遍。

"苗"。

一个字,清清楚楚。母亲是苗族。他以前从来没关注过父母的身份证信息,也从来没人跟他提过。在他的所有记忆里,母亲一直是在云海市附近打工的那种普通女人,会做番茄炒蛋,会给他缝扣子,说一口带着一点点口音的普通话,那种口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的口音,现在想起来,那口音就是湘西或者黔东南那边的人说普通话时特有的调子。

他攥着那张身份证,手指微微发凉。母亲是苗族,他小时候在苗寨住过,那他自己算什么?他从小到大的所有档案、所有表格、所有的身份证件上写的民族都是汉族。他从来没质疑过,因为父母给他落户的时候上的就是汉族,姑姑也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但一个人能凭空改变自己的民族吗?除非是刻意隐瞒的,除非是故意让他以汉族身份长大的。

为什么?

他把身份证和照片叠在一起,又拿起那张皱巴巴的小纸片。纸片很小,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撕得不太整齐,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忙扯下来的。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弯弯绕绕的,像某种虫子的形状,又像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线条很细很深,纸片本身已经泛黄了,但那道炭笔画的痕迹依然清晰。他对着灯光看了半天也没看懂那是什么,又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三样东西按照原样放回铁皮盒子里,盖好盖子,塞回茶几抽屉最里面。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发了好一会儿呆。

母亲是苗族。三岁之前住在苗寨。后来搬到了云海市,父母后来"失踪"了。姑姑说他们是旅游途中失踪的,但始终不肯说具体是哪。母亲那张身份证上写的住址是云海市,但那肯定不是她原来的地址。原来的地址在哪儿?在苗寨的哪个地方?

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苗族身份证民族更改"。搜出来的结果零零散散的,说是成年之后可以申请变更民族成份,但需要提供父母或祖父母的民族证明。如果母亲是苗族,那他按理说可以改成苗族,但问题是他母亲现在是"失踪"状态,他拿不到她的户口本和证明材料。而且他不明白的是——母亲为什么要把他以汉族身份落户?

除非她是故意的。故意让他和那个地方割裂开来。就像把他从苗寨里带出来一样,切断所有的联系,让他干干净净地做一个云海市的小孩。

他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右眼角那颗痣。那颗痣从他有记忆起就有了,浅褐色,米粒大小。以前他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现在他忽然想——苗族人脸上有痣的多不多?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脸上的痣?他心里打了个突,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关于生苗的资料,里面提到过一种说法,说是有些寨子里的人会给小孩在特定的位置点上标记。他没敢继续往下想。

他拿起手机,找到姑姑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了,姑姑的声音带着困意:"喂?灯回?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姑姑。"沈灯回把声音放平,让自己听起来只是随便聊聊的口气,"我今天跟朋友吃饭,他们聊到五一出去玩,说想去苗寨看看。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是不是也去过那种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姑姑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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