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出发了。
碧潭县距离陈县有近二十日的路程,很是遥远,三宝和二牛却乐此不疲。
沿途,麦浪层层叠叠,几乎滚沸,远望亦如郁郁黄云,照得天际金黄明亮。马车的四只大轮子轱辘轱辘转个不停,像簇流火,像只迎风破浪的小木船,在并不平静的金色原野间七窜八窜,声儿急促有劲,又像糖炒栗子那样活泼,盈着热气,让人越来越激动。
激动,激动。
两人像刚出土的新鲜大葱兴奋地甩动年轻鲜活的身体。二牛一手驾车,另一只手随意从风中摘得一片落叶,轻轻卷成叶笛,凑到嘴边,笛声如露珠滚落青叶般清亮、微涩。三宝听着声也起了兴致,胡乱挥舞着小手,对空高唱吴歌。
歌声、笛声混杂在一起,像童年,像山涧的潺潺流水,像展翼高飞的命命鸟,直直去向无边天际,消失在绵绵云彩里。
。。。。
碧潭县周围有四座县城,夏阳、曹康、万板和樟楠县。这四座县城占地广阔,人烟稠密,富裕得很。过了万板县的北郊便可望得一座秃顶大山,便是阿灵山。二牛单手举起羊皮地图对比一下方向,对三宝说道:“这条路往前再有八十里就断了不能走,要改走左边的小路从阿灵山旁边擦过去,应该不会很久,下午能到。”
三宝正在发呆,一时间没听清他说的话,下意识点了下脑袋。
二牛察觉他不对劲,缰绳一勒,让马车停了下来。他扭头看他。经过小半月每日七顿白米加点心的喂养,三宝胖了十来斤,看上去有肉了很多,连小肚子都有了。三宝盘腿坐在那,手肘竖抵着大腿,两只软软的拳头托住腮帮子的两坨嫩肉,像尊瓷娃娃,目视前方,若有所思,似乎有点惆怅。
二牛道:“你紧张啦?”
三宝并不看他,目视前方,“有点紧张。”
不是有点紧张,是非常非常紧张,越靠近碧潭县越紧张。他愈是紧张,脑袋瓜就越像浆糊一样搅都搅不开,茫然无措得很,即使二牛在也没宽心多少。他总觉得自己是上不了台面的人,这辈子做的事大都是和黄土打交道,称不上体面,他这样的人去管一个县?太不可思议了。
他真的能管好碧潭县吗?真的能让大伙信服他吗?感觉悬。三宝想起在话本里看到的寒门出身的县令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被跋扈的下属刁难。寒门出身已是如此,他这种土里长出来的岂不是要被刁难死。加之他是个怂包,哪里敢和人说道理,只能在二牛的怀抱里嘤嘤嘤。
哭哭哭!就知道哭!
沈三宝你个小废物!
三宝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变成一坨皱巴巴的东西,垂头丧气,“二牛,我觉得我好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说完他的小眼神轻轻飘向二牛。
二牛讶然道:“为啥子这么想,你可厉害了哎!”
三宝撅起小嘴,“我哪里厉害了,就是个小废物。”
二牛搂住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哎,别的不说,你想想看啊,你长这么大听说过哪个人因为种地种得好当上县令的?正好说了你超级厉害!”
听着这个,三宝振作了一些,小心脏跳得花枝乱颤,脸颊像是抹了两层绯色的胭脂,“这倒也是!”他扫视四周,再三确定没有人之后,屁股往二牛那挨了挨,轻轻凑到他耳朵边含着气低低道:“二牛!我超级厉害!”
二牛对他竖起另一根大拇指,“超超超超级无敌厉害!”
三宝乐得咯咯咯笑出了声。
二牛道:“我想啊,我家三宝大人以后一定会成为陈郡乃至豫州最好的县令!”
三宝害羞地捂住眼睛,扭扭捏捏,“哎呀都说了你不要叫我大人!好奇怪!”
二牛轩眉笑道:“我可是你的下属,不得称你为大人呐!大人大人大人!”
三宝愈发羞涩,最后急得举起小拳拳捶他肩膀,“不要说啦!”
两人一路打闹,直到二牛无意间瞥见前头的路,急忙勒马。因为太匆忙,三宝没能控制住自己,身子差点前飞,还好被二牛用条胳膊紧紧抱住。他睁开眼睛定睛一看,不禁惊呼,“这路怎么破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