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皇都的春意尚浓,而千里之外的水乡已是梅子黄时雨的季节。晏清辞坐在船舱之中,听着船底潺潺的水声,手中握着一卷《越绝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一片迷蒙的烟雨之上。
船是寻常的乌篷船,舱内狭窄,仅容二人相对而坐。影七缩在船尾,正低着头用油布擦拭那柄澜月长刀。刀身长约三尺,双刃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像是一道被封印在钢铁中的月光。影七擦得很慢,很仔细,指腹沿着刀刃的方向一遍遍地抚摸过去,仿佛那不是一件杀器,而是一件珍贵的古玩。
晏清辞放下书卷,开口问道:“到了哪里了?”
影七抬起头,望了一眼舱外迷蒙的两岸,答道:“回少主,已过了广陵驿,再有小半日便能到扬州了。”
晏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是太子温景瑞在他出发前一晚,亲自送到国师府的书信。信中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但这几日他还是会偶尔取出来看,像是在反复推敲其中的每一个字。
出发前一夜,国师府的书房中,灯烛通明。
晏清辞正在检点行装。他素来不喜欢带太多东西,行囊中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包银两、一封文书,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短刃是他十五岁那年,父亲晏清寒亲手所赠,鞘身乌黑,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块寻常的铁条。但晏清辞知道,这柄短刃削铁如泥,曾随父亲上过战场,饮过敌人的血。
他正将短刃系在腰间,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晏清辞眉头微动。这个时间,府中的人大多已经歇下了,谁会来敲他的门?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太子温景瑞,正站在廊下的月色中,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侍卫。
“殿下?”晏清辞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开,“请进。”
温景瑞跨入书房,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目光在那只已经收拾好的行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晏清辞,笑道:“晏公子这是准备出发了?”
晏清辞关上房门,回到书案前,替温景瑞倒了一盏茶,淡淡道:“太子殿下深夜驾临,可是有何要事?”
温景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听说你要去扬州,对付沈家。”
晏清辞没有否认:“是。”
“沈家在扬州经营了数十年,根基深厚,又与朝中几位要员有姻亲关系,你一个人去,恐怕难以撼动。”温景瑞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着晏清辞,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我来帮你。只要你需要,我可以调动东宫的力量,保证让他们沈家永远翻不了身。”
晏清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然平静如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上温景瑞的目光,缓缓道:“殿下好意,臣心领了。但这件事,臣想自己解决。”
温景瑞眉头微蹙:“晏公子,我不是在客套。沈家在朝中有人,你若是孤身前往,只怕还未动手便能被人察觉。有我在背后帮你,你行事会方便许多。”
晏清辞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而平和:“殿下身居东宫,身份尊贵,若是参与到这件事中,难免会落人口实。届时沈家在朝中的党羽参殿下一本,于殿下不利。臣是国师府的人,做这件事名正言顺,纵使有人不满,也怪不到殿下头上。”
温景瑞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晏清辞说的是实情——太子若出手干预朝臣家族的事务,确实容易授人以柄。但晏清辞这样毫不犹豫地将所有风险揽到自己身上,还是让他感到一丝意外和动容。
“你确定?”温景瑞问道,“不需要我帮忙?”
“殿下若是真想帮忙,只需替臣做一件事。”
“什么事?”
晏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一个名字,然后将信笺折好,递给温景瑞:“若臣在扬州出了什么意外,请殿下将这封信转交给家父。”
温景瑞接过信笺,握在手中,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竟似有千斤之重。他点了点头,郑重地道:“你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必不负所托。”
晏清辞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殿下。更深露重,殿下请回吧。”
温景瑞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晏公子……你此去扬州,千万珍重。”
晏清辞颔首:“臣会的。”
门关上了。书房中重新恢复了寂静。晏清辞站在书案前,看着桌案上那盏依然冒着热气的茶盏,良久没有动。然后他伸手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次日天未亮,晏清辞便与影七从国师府后门出发,抄小路出了城。没有送行的人,没有道别的话语,只有两匹马,两个人,以及马上驮着的简单的行囊。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尚未完全清醒,只管眯着眼验过文书,便摆了摆手放行。两匹马踏着清晨的薄雾,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国师府中,晏清寒清晨起身后,对着空荡荡的书房沉默了片刻。夫人叶雪薇走进来,替他披上一件外袍,轻声问道:“辞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