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霁,天地一新。
晏清辞推开窗户,清风拂面而来,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草木清香。檐角尚有残雨滴落,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一滴接着一滴,如同更漏。庭院中的积水已退去大半,青砖缝隙里蓄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天光云影,明澈如镜。那株梨树经过一夜风雨的摧折,断枝残叶散落一地,白花委顿于泥泞之中,颇有几分狼藉。然枝头仍有几簇幸存的花朵,在朝阳下傲然绽放,沾着晶莹的水珠,愈发显得洁白剔透。
晏清辞在窗前立了片刻,深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只觉得胸臆间积郁了一夜的浊气尽数散去,整个人神清气爽。他转过身来,见那少年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知在地上画些什么。
“阿予。”他唤了一声。
少年闻声抬头,见是晏清辞,立刻丢了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走到窗前:“公子有何吩咐?”
晏清辞道:“昨夜风雨太大,院中一片狼藉。你去寻管家,让他派人来打扫收拾,莫要让积水泡坏了花木的根。”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跑开,却又被晏清辞叫住:“等等。”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晏清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虽然洗得干净,却有好几处补丁,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不由得微微皱眉。他想了想,道:“你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走出房门,往库房的方向走去。少年不明所以,却也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国师府的库房设在府邸东侧,是一排五间宽敞的砖瓦房,门上都挂着铜锁,钥匙由府中的老管事掌管。晏清辞到了库房前,让管事开了门,径直走入存放衣物的那间屋子。
屋子里靠墙立着一排排樟木大箱,箱盖打开,里面叠放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锦缎的,有绫罗的,有绢帛的,颜色各异,琳琅满目。这些都是国师府历年积存下来的布料成衣,有的是宫中赏赐,有的是各家送礼,有的则是府中采买的,数量庞大,根本穿不完。
晏清辞在箱子前站定,随手翻检了一番,挑出几件颜色素净、质地柔软的衣袍,又挑了两双新鞋,一并塞到少年怀里:“这些你拿去穿,你那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少年抱着满怀的衣物,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些质地精良的衣袍,又抬头看看晏清辞,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轻声道:“公子,这……这太贵重了,阿予受不起。”
“有什么受不起的?”晏清辞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些衣裳放在库里也是积灰,不如给你穿了,也算物尽其用。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身上扫了一圈,“你如今住在国师府,穿得太寒酸了,丢的是我晏家的脸面。”
少年闻言,低下头去,不再推辞,只是将怀中的衣物抱得更紧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是,阿予知道了。”
晏清辞见他应下,也不再赘言,转身出了库房。少年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摞衣裳,脚步有些沉重,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几件衣裳,而是千斤重的承诺。
回到院中,少年将衣裳放进自己住的厢房里,又出来寻了管家,传达了晏清辞的吩咐。管家立刻安排人手,清扫庭院,疏通沟渠,修剪断枝,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将院中的狼藉收拾干净。
晏清辞坐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史记》,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少年挽着袖子,拿着一把扫帚,正与几个仆从一起清扫地上的落叶和断枝。他干活很是卖力,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人与他说话,他便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应答几句,然后又埋头干活。
晏清辞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的书卷,却发现方才看过的那几行字,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索性放下书,起身走到窗前,唤道:“阿予,你过来。”
少年听到呼唤,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快步走到窗前:“公子有何吩咐?”
晏清辞道:“活儿让他们干就是了,你跟我来书房,我有事交代你。”
少年应了一声,跟着晏清辞进了书房。书房里光线明亮,窗台上摆着一盆菖蒲,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显得格外精神。书案上摊着几本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角落里焚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香。
晏清辞在书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你也坐。”
少年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晏清辞,神态恭谨而不失从容。
晏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头。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你既已留在国师府,总不能整日只做些洒扫的粗活。我看你识得几个字,也有些悟性,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读书习字吧。”
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公子栽培。阿予定当用心学习,不负公子厚望。”
晏清辞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千字文》,放到少年面前:“你先从这本书开始。每日读二十个字,不求多,但求扎实。每个字都要会认、会写、会解其义。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少年双手接过书本,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楷书上,眼中流露出认真的神色。他伸出食指,指着第一个字,轻声念道:“天——”
“地玄黄。”晏清辞接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八个字,说的是天地初开时的景象。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广阔无边,洪荒浩渺无际;太阳有升有落,月亮有圆有缺;星辰遍布天际,排列成各种星宿。”
少年听得入神,一双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晏清辞,生怕漏掉一个字。待晏清辞讲解完毕,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那几个字的写法,口中念念有词。
晏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少年并非一个偶然捡回来的流浪儿,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稍加打磨,便能绽放出夺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