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昭平二十年,正月初七。
年节刚过,太学还未开课。林拾秋却已经坐不住了——她在屋里翻了那卷课目三遍,把谢九安注了"值得听"的几堂在纸上画了圈,又把自己不懂的几处另列了一张单子。那张单子上写了七八个问题,都是这几个月蹲后窗根时攒下的,一直没处问。
她想了想,把单子揣进袖袋里,披了件厚披风出了门。
太学乙字斋在东院最深处,僻静,少有人来。她在斋外的石阶前站定,正要叩门,门自己开了。谢九安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正要出门,看见她也不意外,只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她跨过门槛,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墙角一只炭盆烧得正旺,炭火映在书架上的书脊上,泛着暖融融的红光。四壁全是书,从地到顶,摞得密密匝匝,连窗台上都堆着几摞卷帙。书案上摊着一篇写到一半的文章,墨迹未干。
谢九安把手里那卷书搁回架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来问那个自负必生疏漏的写法?"
"不止那个。"林拾秋从袖袋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攒了几个问题,先生方便的话——"
"一,别叫我先生。"他接过那张纸,没有看,先说了这句话。"我十八,你十岁,叫先生把我叫老了。二,"他这才低头看那张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八行,看完之后,把纸放回书案上,"你攒的这几个问题,有几个是你自己想的?"
"都是。"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像在说"有点意思"。"从第一个开始。你说漕运之弊减赋可行但北疆缺口由谁补——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林拾秋便把那天夜里想到的"让商队运粮"的说法说了一遍。她没有说得太长,也没有刻意说得漂亮,只是把自己当时想过的那几条理据一条一条摆了出来。商队比官船快、沿途关隘减税放行即可、官府省了运费、粮道通了且不必再征民夫。
谢九安听她说完,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了几个字。他做这些的时候林拾秋没有出声,就站在书案前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搁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的沿途关隘减税放行,有个漏洞。"
"请讲。"
"减税之后,沿途关隘的官员便少了一笔进账。你以为他们会老老实实放行?"
林拾秋顿了一下。她当时确实没有往后想这一步。"那若由兵部直接发文到各关隘,减税的部分从兵部另拨银两补足呢?"
"兵部的银子从哪里来?"
"从——"她卡住了。
谢九安看着她,没有替她接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手里转着那支笔,像在等她自己去够到那个答案。林拾秋站在原地想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炭盆里偶尔爆一星炭花,噼啪一声脆响。她脑子里像在走一条岔路,走到一处堵住了,退回来,再从另一个方向绕。
终于她说:"户部。"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走户部的账面。"林拾秋说,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户部每年有一笔固定的漕运支出,若官船不走漕运了,这笔银子便省出来了。拿这笔银子去补贴沿途关隘的减税缺口,银钱还是那些银钱,只是换了一条路走。官府的账面上总数不变,沿途的关隘不受损,商队的粮道也通了。"
她说完看着谢九安,等他挑刺。可他什么刺也没有挑。他只是把那支转着的笔搁下来,微微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你方才说的那些,写下来。写完之后拿来我看。"
"什么时候交?"
"你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拿来。我在。"
林拾秋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乙字斋的时候,谢九安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别叫先生。叫九安就行。"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可她的嘴角弯了一弯。"好。"
那天回去之后她花了三天把那篇东西写完。两千字出头,不算长,可把她从那天夜里想到的、和谢九安对谈时补上的漏洞,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她誊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这才折好揣进袖袋里,去了太学乙字斋。
谢九安接过去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得很慢,有时停在一行前面,有时退回去重看一段。看到最后的时候他搁下纸,把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了七个字:
"往后你每月交一篇。"
这话的意思是——她入了他的眼,入了他的课,入了他的门。林拾秋从乙字斋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铺了半边,橙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太学的黑瓦白墙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谢九安说的那句话——"策论不重在对错,重在自圆其说。"她今天交上去的那篇东西有没有漏洞?一定有。可她把自己的道理说圆了,他便认了。
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两片银杏叶。她对着晚霞轻声说了句"我写了一篇策论。两千字,他看过了,说以后每月交一篇。"那两片叶子当然不会回答她。可她觉得它们在听。那就够了。
那之后每隔七八日,她便去一趟乙字斋。有时是交文章,有时是去问问题,有时什么都不问——她带着书去他屋里看,他写自己的文章,两人各据一案。他有课便去上了,留她一个人在屋里看书,把炭盆拨旺了再走,不言不语的。她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他嘴上不肯夸人,可他会把炭盆拨旺了再走。他嘴上不说"你写得不错",可他会把她的文章收进书案右边的抽屉里,和裴文贞公的《平戎十策》放在一处。
她不怎么叫他的名字。叫不出口。可他偶尔会喊她一句"拾秋",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有一天她从乙字斋出来,走出太学大门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春杏。春杏手里捧着个纸包,满脸是笑。"小姐!婢子刚才在西市碰见老陈了,他非要塞给婢子一包糖炒栗子,说送给林小姐的,去年秋天她来看了没买,今年补上。"
林拾秋接过来捧在手里,纸包还热着,透过油纸的暖意贴着掌心。她没有拆开,捧着那包栗子走回了家。走到一半她忽然笑了一下——太冷了,笑出来的气立刻凝成了白雾,遮住了半张脸。她心想:去年秋天她说"先不买",老陈竟然记住了。她还记得四岁那年秋天,她在报恩寺银杏树下对他说的那句话:"带两颗糖炒栗子。不要桂花糕了。"老陈的这一包是巧的,还是故意赶在入冬前补上一份心意的?她不知道。可她捧着那包热栗子走过长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去年那么冷了。
那包糖炒栗子她没有吃完。留了几颗放在枕头旁边。每晚睡前看一眼,像一枚小小的、暖黄色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