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愣神了片刻,突然很想笑。她看着苏怀瑾,看着这个刚刚亲手把她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的男人,又觉得无比疲惫。
父亲的苛责和母亲的慈爱都是假的吗?自己在世子府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又算什么?即使苏怀瑾说的都是真的,自己如今只是一介白身,今后该如何自处?又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去面对这一切?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得厉害,“如今先生要教我的,是规矩,还是。。。。。。瞒天过海?”
苏怀瑾看着她眼底那点因为荒谬而生出的笑意,没有动容,只是用折扇轻扣掌心,“江状元,想必不日朝廷便会有任命,届时你走马上任,你我便是同僚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不再有半分师长的居高临下,“我此前偶然教导你数月,不过萍水相逢,机缘巧合。此后山高水长,风波未定,你不必再唤我‘先生’。”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原来如此。”江越深吸一口气,那双原本因为惊惧而失焦的眸子,此刻像被冰水洗过一遍,冷得发亮。
“原来如此。。。。。。”她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先生。。。。。。不,苏大人。”
“戏既已开场,便没有停下的道理。”他低声道,像在说给她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往后余生,你我都再无退路。”
烛火“噼啪”爆了一下,灯花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一连阴了许多日的天,此刻终于纷纷扬扬地飘下了大片的雪花。
江越没有撑伞。她走出翰林院,走出那处长廊,任由冰凉的雪片子砸在脸上,那触感和藏书阁里残留的那点烛火余温撞在一起,激得她一个激灵。
她一路淋着雪回了世子府。府门前挂着的两盏旧灯笼在风雪里晃荡,昏黄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她径直走回偏院,院内的红梅不知何时开了花,此刻枝头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花苞和已经展开的红梅。
江越回想着琼林宴上的一切,盯着这红梅出了神。雪花落在她的睫毛和头发上,肩头也慢慢积了些雪,寒意顺着脖颈往骨头缝里钻。可她却觉得,这冷比花厅里那场热得发腻的筵席,要舒服得多。
舒服,是因为清醒。她看着眼前开得正烈的红梅,眼底的那一丝慌乱逐渐凝结成自嘲的笑意。
这二十年间被当成死人,如今又被当成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棋子,被摆上这朝堂的棋盘。
江越缓缓抬起手,接住了一片坠落的雪花。那雪花在她掌心迅速化成一滴水,冰凉刺骨。可她的心口,却莫名其妙地烫了起来。
凭什么她要在世子府里战战兢兢,凭什么她要因为那场不属于她的火而背负骂名,又凭什么她要任由这些人在她头顶上落子,自己却只能缩在角落里,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她肩后有鸾鸟的印记,骨子里流着云姬与天子的血。老天爷既然没让她烧死在那场大火里,既然让她顶着“江越”的名字高中榜首,既然让权臣苏怀瑾亲手把那层遮羞布撕开。。。。。。
既已入局,又岂非只有做棋子的道理?
想到此处,她猛地攥紧了掌心,那滴水被捏得粉碎,只剩下一点刺骨的寒意。她眼底那点因为荒谬而生出的笑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绝的清明。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晨,雪还没停,朝廷的任命文书便被小吏送了来。
小吏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青色公服,脸上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他身后跟着两个扛着箱笼的杂役,箱笼里是一套崭新的从六品翰林院编修官服。
“江编修,恭喜。”小吏将文书递过来,声音不高,也没看出多少恭喜的意思,“即日走马上任,不得延误。”
江越没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卷冰冷的文书上,又缓缓移向小吏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他脸上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麻木。
这也许就是官场的常态,不问来处,不问归途,只认那一身官袍和手里拿着的文书。
随即她接过文书,“有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声。
小吏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愣了一瞬才侧身让开,示意那两个扛着箱笼的杂役将东西送进偏院。
江越没让杂役进去,只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套崭新的靛青色官服,“就放这吧。”
杂役们面面相觑,还是依言将箱笼放在了偏院门口的雪地里。小吏也没再多言,拱了拱手,便转身踏着积雪离开了。
院门口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还在簌簌地落,将那口黑漆的箱笼一点点染白。
她在雪地里单膝跪地,亲手打开了那个箱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