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边的临时医院设在四行仓库后面一排民房里,原本是纱厂的女工宿舍。
两层的砖木结构,楼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八月下旬,伤员像涨潮的水一样涌进来,一层楼不够用,二层也铺满了行军床,连走廊里都躺着人。
纱布用完了用床单,床单用完了用撕成条的衬衫。
碘酒按滴配给,每一滴落在伤口上都像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伤员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汗比血还多。
林素云每天天亮进来,天黑出去,中间几乎没有坐下过。
伤员和护士们都叫她林医生。
她不是医生,但医院里的正经医生要么被征调走了,要么在轰炸里没了,剩下来的几个人里,属她缝得最快。
她记得第一天进来的情形。
楼下躺了四十三个伤员,楼上六十一个,很多人是从闸北撤下来的,炮灰把脸糊成了土色,军装和血肉黏在一块,脱衣服的时候扯下来一整片皮。
她蹲在一个被弹片削掉半截小腿的士兵旁边,用剪刀把裤管剪开,腥气扑上来冲得她眼睛发酸。
士兵闭着眼,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喊"娘"。
"忍着。"林素云说。
她拿止血钳夹住动脉,动作快而准,纱布按上去的时候士兵猛地一颤,但没有叫出来。
旁边的护士说:"林医生,你手真稳。"她没有回答。
她在看自己的手,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口比平时切得利落。
她以前在广慈医院实习的时候,外科大夫说她的手"适合绣花",现在她确实在绣花,绣的是人皮上的破洞。
第二天夜里,她缝了十九针。
十九针里有十二针在一个姓王的机枪手身上。
他被抬进来的时候,整个右肋像被什么东西刨过一遍,肉翻卷着,肋骨露了三根,断口齐齐的。
旁边送他来的班长说:"弹片削的。
从阵地上拖下来的时候他还攥着机枪把手,掰都掰不开。"林素云蹲下来,手搭上他皮肤的那一刻,指腹下那颗五彩光点跳了一下。
光点比昨天小了一圈,像一粒被削过一刀的铅笔芯。
她开始缝。
针从肉里穿过去,手没有抖。
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困的那种模糊,是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看东西,世界在边缘处微微地荡。
她眨了一下眼,水光还在,不管它,继续缝。
最后一针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层极淡的彩色晕,像一滴油在水面上摊开的颜色。
她把那只手藏进了围裙兜里。
第三天,她缝了二十三针。
这一次她把月白旗袍的下摆裁了第三条布条。
旗袍原本长及脚踝,现在已经短到了膝盖。
她蹲在走廊尽头的木凳上搓布条的时候,旁边一个新来的小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医生,你这旗袍……料子真好,就是可惜了。"
"不可惜。"林素云把搓好的线卷成团,"料子做了线,线缝了人。
比挂在身上好看。"
小护士没听懂,没再问。
她看着林素云站起来走进病房的背影,那件被裁短了的旗袍下摆露出半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浅浅的凹痕,像一条细线缝在皮肤上。
那是林素云在上海刚刚站稳脚跟那年留下的。
百乐门后巷的窄楼梯,她抱着琵琶走下去一脚踩空,琵琶没摔,小腿磕在台阶棱上,血顺着脚踝流了一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