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流偶尔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不是在遇到李忘生之后,而是在遇到李忘生之前,自己父母尚在的时候,朦胧一片梦里,地毯上趴着的是一只灰黄的幼犬。彼时的他,对于此等生物还停留在花鸟市场中可以任意抚摸使唤的印象之上,因而在父母亲昵把狗抱起来搓脸的时候,他对此行径表示了极大的鄙夷。
小狗长得不算漂亮,且行为处事比起谢云流这类高等动物而言堪称得上是愚笨。梦里的灯昏黄一片,父母的脸模糊不清,他只能瞧见小犬笨拙地对着尿垫撕咬低吼,想制止,可是开口试图喊它名字时又记不得。
记不得,是什么来着?
父母领回小狗的第一天,他随口提了嘴,狗没应。领回的第二天,父母出远门,他牵着狗去公园撒了顿泼,被周围邻居赐名为狗崽子。第三天父母出了事,他守在座机前拨了一整天,没通。第四天吕洞宾来了,被谢云流抱着嚎啕大哭一顿,眼泪浸得衬衫皱皱巴巴。
好不容易止了哭势,吕洞宾看向窝里的小狗,却在谢云流期盼的视线里摇摇头。
“家里养不了这个。”具体话如何记不太清,大概是这个意思,“我找个朋友领养它,怎么样?”
难怪记不得,合着他和这狗的缘分,也就短短四天而已。
谢云流那会儿心觉自己没有说不的资格,他想了想,当时唯一称得上反抗的举措,似乎是故意逃了一个星期的课。
直到吕洞宾给他看了朋友发来的照片,小狗过得挺好,有粮有房,每天被洗得干干净净,对比一下自个儿身上逃课落得满身灰,看上去比他日子过得好太多。
谢云流也不知自己算是放心了,还是单纯地因为微妙的嫉妒而闭口不谈,总之他服软了,听了吕洞宾的话重新去上学,半年后又跟着这位师父一道搬了家,从此任由这只小狗淡在了自己生命里头。
李忘生便是这个时候遇见的,后头一些日子他的印象便深很多,比如最开始他和李忘生说不来话,对方不搭理他,也不喜欢和他拥来拥去地凑热闹,直到对方小升初后遭到了化学的暴打,抱着习题册来对着他问东问西后,他俩的关系才算真正地熟络起来。
和他熟络了的李忘生,比起不熟络时也没什么变化。除了在某一夜突然敲响他的房门,两人在阳台边胡乱地谈胡乱地聊,聊到过去那间老房子,再聊到只处了四天的狗。李忘生的脸被夜风吹得泛起红来,很轻声地问询着,问他能不能带他回老房子那儿看看。
话说出口就后悔,只是谢云流没给他这机会,当机立断买了车票,连李忘生的意见都没过问,遑论吕洞宾的。车票的事瞒着,自然也没告诉他俩的师父,他和李忘生在老小区闲逛时,突然遇见只超大号的金毛杀出拐角,目光方锁及二人便一个箭步蹿来,把过马路的谢云流吓得魂飞魄散。
最后是谢云流蹬着自行车把李忘生一道救走,这才让两人免遭犬口。他惊魂未定,李忘生却状若无事人模样,大学那会儿再提起这事也心态平常,话术和当时如出一辙,三句离不开这狗挺可爱,以及它看上去很喜欢师兄。
谢云流心想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放亲爹之狗屁,一只狗疯狂追尾自行车,怎么想都是糟糕透顶的回忆,甚至这道阴影久久持续了十余年,一直到他在日本时,看到街上仰着脑袋路过的秋田,也还是会止不住地发怵。
只是罪魁祸首没那么久的年岁好活,是他大学毕业前收到的消息,吕洞宾说朋友家的金毛寿终正寝,喜葬一摆,打算携家带口去吊个唁。谢云流起初还在疑惑是哪只爱犬去世引得主人家如此广发请帖,和李忘生拐过迷宫似的旮旯后才瞬间反应过来此处正是多年前的案发现场,心中震荡,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师兄?”李忘生回过头,“怎么了?”
孽缘至深,孽缘至此。他看着李忘生,忍不住想。
——
那么多年前的事重新被记起,细节之真实也不知是梦在添油加醋还是大脑喝了点脑白金重归巅峰期的清明,但谢云流靠在车椅上发了会儿呆,还是把唯一的可能性归因于前几日吕洞宾在饭桌上提了那一嘴的看似闲言。
“你们何老师家新养了一窝狗,想挑几只送朋友。”他道,“怎么样,你俩要不要去看看?”
旁的朋友都好说,何老师那就有点不一般。谢云流想了想,和李忘生交汇个视线,决定给吕洞宾一个台阶下:“我们和何老师不太熟,您要么也一块跟着去。”
“多事。”吕洞宾言简意赅,却并未负隅顽抗,“那我陪你们去吧。”
可惜到头来人还没出发,就被何老师一通电话锁回了家。
“她不要我去。”吕洞宾表情轻松,“那我钓鱼去了,你们一路顺风。”
顺哪门子风,他们又不是真去看狗的。
难得两人都有空的假期还要去为了一窝狗奔波,谢云流觉得郁闷,坐在副驾上不忙着开车,叹的气便从娘胎叹到棺材,叹得千回百转,叹得李忘生摁掉了车载乐,无奈地劝他:“去看看小狗也挺好的。”
“你觉不觉得。”谢云流沉思着开口,“她这种行为算得上续弦?”
“这话你得去问师父了。”李忘生道,“师兄,你现在还怕狗吗?”
“怕什么,都多久了。”他嗤一声,“何况一窝牙都没长齐的,谁咬谁还说不准。”
李忘生没忍住笑起来:“你跟一群崽子拼什么牙口。”
“那我和一群崽子凑什么热闹?”谢云流道。
李忘生的笑被窗边的风吹得很远,谢云流无可奈何地抬眼看他,对方的眼端端正正落在车前路上,手却短暂又促狭地朝他伸来,指腹抚过他的手背摁一番,摁得谢云流眼登时眯起,像猫被揉了肚子。
“我们凑热闹去。”李忘生道,“走吧师兄,如果能早点回去,咱们出去吃顿饭。”
谢云流彻底舒坦了心,腿一伸背一靠,转瞬在副驾当起了皇帝,眼一闭便笑着开始眯觉。
车开得平平稳稳,闭眼休憩的也享了顿好眠,再醒来时周身不爽也褪去不少,挂个方睡醒的懵脸被李忘生带进了何潮音的住所——后者帮他俩开门时还揣着只不足月的奶狗,瞧见生人不惧不怕反而抬着脑袋要用示好的湿鼻头往他们怀里撞,和脚旁那只主动凑上来的如出一辙好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