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五章 白晏的追兵（第1页）

桨声远了，渊边那股死寂的冷依旧沾在衣上，走了一路也没散。

三人没走城门，九先生领着绕到城西，找了段塌了半截的石墙，墙根下有个豁口，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玄稷弯腰先钻，阿渺跟着，轮到她时九先生抬手在墙棱上虚拦了一下，她低着头过去了，衣襟没蹭着石头。

西海城今夜盘得紧，城门口悬着两盏灯，灯下站着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比白日还细，连挑担的都要歇下担子，叫人把筐底摸一遍。

城外有一片半埋在沙里的老屋，只露出半截屋顶，屋檐下挂着一只风干的螺，风一过来，螺壳撞在木柱上，当，当，隔一阵才响一下。九先生在屋前站了站，往檐下那点光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那串脚印，才推门。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灯芯短，光只够照见一张案子。案后坐着个老者，背驼得厉害，脸上一层一层的皱，皱里嵌着洗不净的沙。他抬起眼皮看了看进门的三个人，没起身，也没问话。

玄稷报了个名号，老者把手里那半截磨得发亮的旧骨放下，不知是什么鱼的下颌。

"住一宿，成。"老者的声音像从瓮里出来，慢，闷，"后头有间空的，铺着干草。别嫌啊。"

阿渺道了谢，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才觉出掌心还是凉的。那线光早压下去了，凉却留着，像渊底的水汽顺着骨头缝钻进来，焐了半宿也焐不热。

九先生没进后屋，他把门边那张矮凳挪了挪，挪到能看见门、也能看见后屋那道布帘的地方，坐下。屋矮，他坐着比站着的人还高出一头，肩背绷得直，呼吸慢，深得听不见。阿渺躺下以后才回过味来：那张凳子原先靠着墙，挪这一挪，卡进了门和后屋当中——坐在那儿，她这边的草铺、外头那道门，一眼都落得下。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掌心那道棱压在褥子上，压出一点热。

后半夜，外头的螺壳不响了。

阿渺先醒，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屋外没有风，也没有虫，静得跟沉璧渊边一个样。跟着她听出别的动静：细碎，软，像许多只脚踩在沙上，一脚下去不声不响，拔起来才有一点沙沙的声。

她坐起来，隔着草铺那点窸窣的响，听见白晏也起了身，脚步落在地上，走得比平日快。

门是从外头推开的，推得很慢，推开一半停住。进来的人一身灰白袍子，腰上束一条没有纹样的素带，站在门口不往里走，先把手拢进袖里，朝白晏弯了弯腰。

"少主。"

白晏站在草铺边上，没应。

"族里等了三个月。"来人道，"长老会让我带句话：南泽的水今年退了三尺，滩上那片芦花提前开了，是个好年成。"

白晏道："芦花开不开，跟我不相干。"

"跟少主相干。"那人往屋里扫了一眼，眼光在阿渺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开，"婚书去年就立了，女方族里催过两回。长老会说，再拖下去，南泽的脸就没处搁。"

阿渺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四个字会从旁人嘴里出来。白晏在落霞津送药那一回，鞋底是黄泥不是沙，绕着陆路走了三天，临走留下一枚狐齿佩，说能挡一次。走之前他说："你这双手，往后少碰凉的。"说完了就走，连头也没回。她那时只当他是个性子软、连海都不敢踩的过路人。

婚书。去年就立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他把这件事搁在舌头底下，压根没打算说出来。

白晏没有否认。

他就站在那儿，站了有半盏茶的工夫，才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灯芯的光跳了一下，阿渺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是白的。

她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在墙角上的样子：有喊的，有跪的，有拿话把旁人往外推的。白晏三样都不是。他只站着，把那三个字认下来，一句软话也没给自己留。

"长老会还让我看一眼。"那人把脸转回阿渺这边，这一回没移开，"少主这三个月不归，族里总得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身上那股气，我在门口就闻着了。"那人的鼻子动了一动，像兽在辨味，"西海的气。淡，可是正。族里若知道少主为了这么个人耽搁着，怕是要亲自来问。"

白晏往前半步，道："她是什么人，用不着族里问。"

"用不着？"那人笑了一声，"南泽的婚约，打头就不是少主一个人的事。女方族里要的不是少主这个人，是少主背上那片滩。少主一日不回去完婚，那片滩就一日悬着。悬得久了，族里会自己找法子，把它钉死。"

阿渺到这会儿才看清九先生已经不在门边。她在屋里坐了半个时辰，眼睛看的一直是门口那个人，可九先生在门边这件事，她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的；这会儿人一挪，她心里跟着空了一下，空得极短，短得她来不及想那是什么。

他这一步挪得没有声音，也没有预兆，等她察觉时人已经站在那儿了，站的位置正好卡在门口那道光和她之间，卡得那样准，像这屋里的梁柱、门槛、案角的走向，他进门那一眼就全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