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七章 南泽棋局上（第1页）

船往南走了四天。

头两天走的是西海的水，水是灰的，浪起来不带白沫，落下去砸出一声闷响，响完那片灰依旧是灰，连日头照上去也不见亮。第三日上水色变了，转青，转得急，海面上横着一道界线，界线这边灰，那边青，船从线上碾过去的时候船身颠了一下，颠完就平了。第四日一早起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起初阿渺当是雾，船走近了才看清是芦花：一整片芦花铺在水上，铺得看不见水，风一过来，花穗齐刷刷往一边倒，倒过去再慢慢直起来，直起来又倒过去，倒得整片水面上起了褶子。

南泽到了。

白晏站在船头指给她看。芦花后头有一道堤，堤上立着木桩，桩子一根接一根排过去，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堤里头是水，水上垒着一片台子，石头的，四角翘起来，翘得比芦花高出一截。

"芦花台。"白晏说，"我族里议事的地方。台子四面是水，没有墙，谁上去都看得见，也谁都下不来。"

玄稷站在他旁边问："下不来？"

"四面都是水。船都在底下系着，缆绳攥在岸上的人手里。"白晏把手里的橹往下一压，"上去了就得等岸上的人放你下来啊。"

玄稷道："连条舢板也推不动？"

"下不来呢。"白晏说，"缆绳不松，你连一条舢板都推不出去。"

阿渺看着那片台子：台子底下停着七八条船，船是空的，缆绳一根一根绷在水里，绷出几十道斜线，斜线随着水一晃一晃，晃得跟拿尺子量着摆过一般。她看了两息，把眼睛挪开，挪回自己脚边那只药箱上——箱盖合着，搭扣扣着，两只铜角磨得发亮，磨亮的地方正是这四年里她开箱关箱手蹭的那一处。

旧部四十七个人，分了两条船：阿渺他们四个上了头一条，岑礁那条跟在后头，跟了四天，不远不近，隔着约莫三十丈。第四日傍黑，后头那条船靠过来，靠到两船并排的时候，岑礁隔着船舷问了一句。

"姑娘到了南泽，头一件事做什么。"

"换药。"阿渺说，"你船上七个带伤的，三天没换了。"

岑礁那只独手在船舷上按了按，按下去没言语。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第二件事呢。"

"听他们说什么。"阿渺把药箱往跟前挪了半尺，"他们要说什么我拦不住，可我得听清楚，他们拿我换的是什么。"

"到了南泽，我们听谁的。"岑礁问。

"听你的。"阿渺说，"你是第三营的将，你比我懂得怎么跟人说话。"

"我是问名分。"岑礁说，"堂上要是有人问我们这几十号人算什么，我怎么答。"

阿渺抬起眼。天暗下来了，两船并着，船身一起一落，岑礁那张脸在暗里，脸上的旧痕一层深一层浅，看不出年纪。

"你答你是你自己。"阿渺说，"别答你是我的人。"

岑礁没应，也没不应。他把那只独手从船舷上收回去，转身回了舱。

夜里两条船靠到一处泊了锚，船舷挨着船舷，当间垫着两捆草，免得磕碰。阿渺从这条跨到那条上，在舱里给那七个换药，换到第四个，那人的伤口在小腿上，是一道旧创翻了新口，脓扪着，周边一圈发木，摸上去不热。她把脓挤干净，撒上药末，拿布一圈一圈缠好，缠完了那人才开口。

"姑娘的手稳。"那人说，"我们营里有个老医官，手也稳。二十年了，不晓得还在不在。"

"手稳不顶事。"阿渺把布头掖进去，"药得对。"

她换完七个，跨回自己这条船，洗手，把手在襟前擦干，擦到掌心那道棱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完就过去了。这一路上她换过八个带伤的：七个是旧部，第八个是九先生。第八个只让她换了三夜，第四夜她端着药碗过去，他把碗接了，接完搁在脚边，搁了一整夜没动。

九先生在舱外站着。他站的地方是船尾靠右那一块，站了四天，风从左舷来，他挑的是背风的那一侧，四天里没挪过。这条船上二十来号人，没有一个人挨着他三尺以内站过——头一天还有个后生不知深浅，扛着缆绳从他身边过，走到跟前自己绕了个弯，绕完还回头看了一眼；往后就再没人往那边去了，连送饭的碗都搁在舱门口地上，等人自己出来端。

夜里舱里灯灭了，外头就剩他一个。阿渺躺在舱板上，隔着一层板听见九先生的呼吸，慢，慢到听不出起落。这四夜她是等着那一声才睡着的，等到了人就沉进去了，沉到一半似乎又浮上来一回，浮上来那一会儿她听见水拍着船帮，拍得极匀，匀得跟她碾药第三圈收手那一下是同一个节奏。这一层她自己也没有说破。

天亮上的台。

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出草来，踩得贴在地上，踩得草汁渗进石头缝里，缝里一道一道发黑。四面没有墙，风从四面过来，吹得人衣角往一处卷，卷住了也不散开。台子东首摆着中州的位，玄稷坐那儿，随从立在后头，立得笔直，笔直到阿渺看了一眼就想起了堂屋里那根顶梁柱。西首摆着西海的位，坐的是个穿黑袍的中年人，袍子的料子厚，领口滚着一道银线，粗看是银，看久了那道线不反光，跟一根麻线是一个样。主位是南泽的，上头坐着个须发都白了的老人，手里搓着两颗核桃，搓得霍霍响。

白晏一上台，那老人手里的核桃停了。

"三叔公。"白晏行了个礼，行完了没有起来，就那么躬着站着，"晏回来了。"

"你还有脸回来。"老人把手里的核桃搁在案上，"族里给你留的船停在西海口，停了六天。你没上。"

"没上。"

"你知不知道那一船人是去接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