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我面对的是那些以人为食的兵痞,炼制丹药的邪人……我对他们,又当是如何呢?”
道士盯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带着深意的微笑。
“施主,你此问,其实心中已有偏向了。”他笑着说。
“嗯?”
“你用了‘确定无疑’,‘正在行凶’,‘恶徒’这之类的词语,这意味着,在你心中,你对此类情境的判断已然不同了:他们并非伤患,而是灾害。那此刻的问题,便从之前的‘救不救’,转变成了‘如何制止这伤害’了。”
秦云意愣住了。
“面对暴行,若自己有能力却袖手旁观,那与帮凶何异?这是止恶,这与方才所说的救死扶伤,便是两种不同的情境……但然而,若这行凶的恶徒,在争斗中同样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失去所有反抗之力……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降临于此了——我等是任由天道循环、让其自受其果,还是秉持‘生命至上’的念想,再施援手?至于这道难题的答案……那就不在贫道口中,而在施主你的内心深处了。”
秦云意彻底沉默下来,他听懂了道士话语其中的区别,也知晓到了那内心深处更抉择的重量。
“那道长,这第三问,或许太大了些……可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天下,这世道,究竟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七国相争,烽火连年,百姓流离,权贵笙歌……那这一切苦难的根源,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只是……人心本恶吗?”
他急促地呼吸着,要知道,这是他盘旋心头最大的巨石,毕竟个别人的恶行或许可解,但整个时代的倾颓、亿万生灵的悲号,那又该归咎于何?天道吗?!
道士这次沉默了最久。
“施主……可曾静观过蚁群?”片刻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秦云意点了点头。
“两窝蚂蚁,为了一滴蜜露、一粒米屑,便能掀起惨烈战争,死伤无数……”道士安抚道。
“所以,在蚂蚁眼中,这是捍卫家园、争夺生机的生死之战,那么每一只蚂蚁都会奋勇向前,别无选择。可在路过的行人眼里,这或许只是尘土间一场微不足道的虫豸争斗,甚至无意一脚踏下,便是尸横遍野的事情。”
“那施主以蚂蚁作比喻,且看这七国乱世,看这人间炼狱,心头涌起的荒谬、悲愤与不解……是否,自己也有些像那路过的行人,俯瞰着蚁群的厮杀?”
“然而,若我们不是行人,而是那蚂蚁呢?”
秦云意新奇地看向他。
“若我们是蚂蚁,便不是那人类的视角,也就无法俯瞰,而是专注此局,只为眼前最紧要的生存而战……”
“所以,这天下,其实也就如同万千蚁穴,故君王欲拓疆土以垂青史,权臣思揽大权以固荣华,将领求战功以图封爵,官吏刮地皮以饱私囊……便是那最底层的升斗小民,在饥寒与恐惧的逼迫下,为了活过明日,也可能做出背离本心之事。”
“如此这般,若天下崩坏如此,那之后便无人能独力承受这滔天罪业,但人人皆在这洪流中,或主动或被动,推波助澜,一层欲望叠加一层恐惧,一次妥协引发更多堕落,环环相扣,最终……”
道士没有说完,只是缓缓摇头——这个故事里,包括他秦云意,也包括他这个道士。
每个人都困在其中。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秦云意问道。
“反抗。”道士铿锵有力地说出来两个词。
“反抗!当蚁群因争夺而疯狂撕咬时,我们反抗,选择收起自己的颚钳,当那粮道断绝、饥荒蔓延时,我们反抗,将口中仅存的食糜,分给身旁更弱小的同类,当倾巢之祸来临、梁柱崩摧时,我们反抗,用尽气力顶住一角——或许我们的所作所为终究改变不了蚁穴覆灭的命运,但至少,我们反抗了,或许,如有可能……因你的反抗,生命也会因此赢得喘息之机……”
反抗!
道士站了起来,他凝视着秦云意,一字一句,重若千斤。
“反抗,便是你手中‘尺度’的终极意义。到了最后,你手里那杆‘尺’,那杆“称”,最终要量的,不是什么天下大势,也不是什么兴亡因果,它就只是量一量你自己而已。它要量一量,在这没法讲道理、人人似乎都只能随波逐流的世道里,你——到底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之后,你每一次顺着自己心里那点‘善’和‘公’的念头去做事,哪怕再小,都是在这片混沌里,悄悄划下一道线……”
“那这道线划给谁看呢?”道士像是自问,又像是问秦云意。
“这道线,最后不是划给天看,也不是划给那些看不见的‘公道’看,是划给你自己看的——去看,看这里还有条路!也是划给那些偶然路过、快要认命的人看,去看,原来这里还有条路,而且在其中,竟真的有人还在走!”
“所以,当你把自己这条线划得足够清晰,站得足够稳当之后……你就是在告诉所有还能看见这条线的人:这世道还没全黑,因为还有人不肯闭上眼睛,还有人醒着,还有人不愿意睡下,他要反抗,他要成为一团火,一团光。”
秦云意看着他,他想说些什么,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那道士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仍未散尽的迷茫,没有不耐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施主是否在想,若只是独善其身地‘做好自己’,于这滔天浊世,又有何用?”
是的,这正是他秦云意心中所想。
“且看这火吧。”
道士用木棍轻轻拨动柴堆,一瞬间,火星飞溅。
“一根柴,独自燃烧,光亮有限,暖意也微,可若它燃得足够旺,足够久呢?那么离它最近的那根湿柴,或许就被烘干了,然后它自己,也慢慢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