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旭从田里大步跨上岸来,弯下腰看了一眼,伸手在她小腿上轻轻一拍,那只蚂蝗缩成一团滚了下来。
他捏起来往田边杂草里一扔,说得轻描淡写:“没事了,这东西很常见,你别怕。”
李伊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雪白的皮肤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整条腿糊满了泥,短裤边沿、T恤下摆全溅着深褐色的泥点。头发梢有一滴泥忍受不了被忽略,顺着下巴往下淌,吧嗒一声落在田埂上。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含在眼角,要掉不掉。
田里的同学们已经笑得东倒西歪了。
温雯笑声最响,在稻田上面荡来荡去,像一串炸开的鞭炮:“李伊人你跑起来像只扑棱蛾子!”
郭晓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镜头对准了田埂上的李伊人,嘴里还配着画外音:“李伊人同学插秧首秀,被蚂蝗追着跑。”又说:“晚上整理一下发公众号,绝对爆。”
李伊人站在田埂上,浑身泥泞,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先是弯了一下,然后越弯越大,最后实在憋不住,跟着他们一起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刚才那点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来了,分不清是吓的还是笑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那排插秧位,秧苗只剩几株歪歪斜斜地浮着,旁边是江旭插得整整齐齐的一排,像队列。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又看了一下自己一手的泥,又笑起来。
阳光晒得整片田野发烫,蝉鸣一阵接一阵,那十几排秧苗在风里轻轻晃着。
晚上。
农村的夜黑得彻底。天黑透了之后,整个村子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只有头顶那片天空亮得惊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穹顶,一颗挨着一颗,大的小的、亮的暗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碎钻石,撒得漫天都是。
银河还不是很明显。但也能隐约看出从东边斜斜地横贯过来,白蒙蒙的一道。
四个人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竹篾编的床面凉丝丝的,贴在后背上,把白天积攒的热气一点一点地吸走。蚊香在床脚燃着,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驱蚊草气味。
江旭仰面朝天,手里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的,像在数星星。
温雯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望着天发愣。
郭晓鹏盘坐着,在编辑公众号文稿。
李伊人握着手盘腿坐着仰头看星星。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白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季遇:你在北京吗?
她的拇指顿了一下,然后打过去几个字:我在海南。
几乎在消息发出去的同一秒,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跳了出来,屏幕上“季遇”两个字一闪一闪的。
她愣了一下,迅速下了竹床,快跑走进内室,关上门,开了灯,然后稳了稳心神,按下接听。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一张脸占满了整个画面。一年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目清晰,瞳仁黑而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
季遇问:“你在海南干嘛呢?”
李伊人没有立刻回答,把手机拿近了一点,打量着他:“你回国了?”
季遇点了点头:“我今天刚到家。沃顿那个死老头,生怕我把暑假浪费了,我表哥结婚才给我批了五天假。”
“我以为你在北京。。。我明天后天要陪我爸妈,大后天去上海帮忙,然后去当伴郎,最后一天就得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朝她看过来,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喜喜,我明天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