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说“四点钟方向有动静”的时候,人群又呼啦啦地涌过去。
李伊人和季遇没有挤,站在稍远的位置,隔着人群的缝隙望过去——一头鲸鱼浮出水面换气,水柱在阳光下细碎如雨,侧身的瞬间,那片黑色脊背露出了水面一小截,大概不到两米长,皮肤粗糙厚实,在日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然后它慢慢沉下去,消失了。
每一次,都只有两三秒。
没有完整的鱼身,没有跃出水面的壮观场面——只有尾鳍、脊背、水柱。断断续续的,像被剪辑过的碎片。
甲板上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更多的人安静地举着手机,尽量稳住手腕,争取拍到一帧清晰的照片。
广播再次响起:“我们注意到前方有一条鲸鱼正在缓慢移动,我们将低速追随它的轨迹,请大家稍安勿躁。”
船身轻轻一震,发动机重新启动,非常缓慢,船头慢慢转向,朝一个方向滑行。
船晃得比刚才厉害了一些,李伊人扶着栏杆,努力朝前方看——深黑色的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波纹。
“在哪儿?”她问。
季遇站在她旁边凝目注视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抬起来,指向船头前方大约十几米处的水面:“那里,水下面,有一个灰色的东西在移动。”
她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凝神看了好几秒——忽然,在水面下方隐约看到一道灰黑色的弧形轮廓,贴着水面下方缓缓移动,像一根浮木的侧影。
它走得很稳,有一种从容的、不容忽视的分量感,方向和船的航向基本一致。
“看到了。”她兴奋地说。
那道灰色的轮廓在水下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偶尔有一小截背鳍微微露出水面——一把倒扣的黑色小刀片,切开水面,激起一小片细浪,然后沉下去。
它不慌不忙,似乎并不在意身后这条铁壳大船正跟着它。
李伊人盯着那道影子,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近距离的、持续的存在感。那头庞然大物就在船头十几米外,在同一片水里,同一个方向,偶尔换气,然后继续沉下去,不紧不慢。它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群站在船上的小虫子。
船跟着那道影子慢慢开了大约五六分钟,灰黑色的轮廓逐渐变浅,然后彻底消失。
人们聚在一起等了很久,从屏气凝神等到交头接耳再等到满脸失望,他们终于接受了这条鲸鱼再也不会浮上来。
这时广播出面了:”它潜下去了,我们准备返航。"
船身微微掉头,发动机转速上升。李伊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墨黑色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刚才那道灰黑色的轮廓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转过身,跟着季遇走进船舱。
甲板上的人陆续进入船舱室内。
有人翻看手机里的照片,有人把相机收进包,有人去吧台买了一杯冰饮——太阳正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正午刚过,天气热得人想喝凉的。
船舱里比甲板上闷一些,但吧台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混着爆米花的甜味和热狗的油香。
冰柜里的饮料正被人一瓶一瓶地拿,有人端着可乐,有人拿着一杯加了冰的柠檬水,有人拿着咖啡。
李伊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点东西”季遇走过来,拿着两个从吧台买来的hotdog。
“阿遇,你把我拍得真漂亮”李伊人一边吃热狗,一边高高兴兴地看季遇翻相册。
季遇笑一笑,突然拿起手机,从上方举着要自拍的样子。李伊人立刻抬脸靠过去灿烂一笑。
窗外已经是深蓝色的海了。
李伊人觉察到海变了颜色,忍不住惊叹:“为什么返程这么快呢?船长确定没有开错方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