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拖车放平,弯腰从侧面抽出那把挖沙铲开始挖坑。铲子挖了十几下,把表面的干沙拨开,挖出一个大约三十厘米深的洞,然后把沙滩伞的伞柄插进去,把挖出来的沙子填回去,用脚踩实,又拍了两下。
他握住伞柄上端的按钮一按——咔哒一声,伞面弹开,一片薄荷绿的阴影唰地落下来,把正午那阵烈得发白的日光挡在了外面。
李伊人已经在伞下忙开了。
她先把两把折叠椅展开,面朝海的方向摆好,再把沙滩垫抖开铺在椅子前面的沙地上,蓝白色的条纹垫布铺平,四角压好。然后她把cooler从拖车里搬出来,搁在沙滩垫的一角,压住垫子不让风掀起来。接着她直起腰,站在伞荫边缘,伸了一下胳膊。
今天她穿着短袖T恤和浅色短裤,外面罩了一件到脚踝的白色纱巾,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贴着皮肤飘起来。裸露的小臂和小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季遇从拖车侧袋里摸出那瓶防晒喷雾,朝她招了招手。李伊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起胳膊。他按下喷头——呲——一层细密的水雾落在她手臂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然后慢慢化进皮肤里。
然后他让她转了个身,在她的后颈、肩膀、小腿上也都喷了一遍,最后把喷雾递给她:“你自己再补一下脸。”
李伊人接过瓶子对着脸喷了几下,用手掌拍了拍,然后把纱巾重新裹好,拉到肩膀的位置。
季遇自己也喷了一层防晒,然后从cooler里拿出两个三明治——保鲜膜裹着,里面的火腿生菜和芝士叠得整整齐齐。他递了一个给李伊人说:“虽然你不爱吃,但这是沙滩的仪式感”。
李伊人敷衍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就没再继续吃了。她把三明治放在cooler的盖子上,看海。
海风吹在身上十分凉爽。她说:“太阳只是晒,其实一点也不热”
季遇吃着三明治,含糊地应了一声:“缅因的夏天确实不热的,本来就是个度假的地方。”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凉丝丝的,把伞面的边缘吹得微微抖动。
脚下的沙子又细又软,光脚踩上去温温的,不像热得烫脚,更像是被太阳烘过的棉布。
远处的海面清澈透明,一层一层的白浪从远处推到沙滩上,在浅水区铺开,化成一片薄薄的水膜,又被下一层浪推平。
水色从近处的浅绿慢慢过渡到远处的深蓝,中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只有一层一层递进的颜色。
李伊人坐在伞荫里看着海,没说话。季遇也安静地坐着,吃完了自己的三明治,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一只海鸥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李伊人脚边的沙子上。
灰色的翅膀收在两侧,歪着头看她,黑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怕人。
李伊人低头看见了,嘴角微微弯起来。她很喜欢它,身体没有动,怕一动作就把海鸥吓跑了。
下一秒,那只海鸥飞快地啄起cooler盖子上的三明治,翅膀一展,带着战利品飞走了。动作干脆利落,一点儿犹豫也没有。
——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李伊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片海鸥飞远的方向。
几秒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告状,声音很委屈:“阿遇,那只坏鸟,它靠过来我以为它是喜欢我,谁知道它把我的三明治偷走了。”
季遇坐在旁边,笑出声来。
吃完东西,发了一会儿呆,两个人看着海面,谁都没说话。
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亮白色的光点,随着波浪轻轻跳动。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海浪拍在沙滩上的声音变得稳定而柔和,像背景里一段没完没了的重复旋律。
季遇站起来:“我们去看看。”李伊人点点头。
二人把鞋子脱下来留在椅子下,赤脚朝着海走去。
越靠近海,沙子的颜色就越深,从莹白变成浅灰,再变成深灰色的湿沙,踩上去硬实了许多。海水退去的痕迹在沙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波纹状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在沙海交界的地方,海水没过脚背。清澈得几乎透明,水底沙子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海带也没有海草,干干净净的。
浪花到了这里已经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最后一点温柔的余波,轻轻推过来,退回去,推过来,再退回去。
海水凉凉的,刚踩进去的时候李伊人缩了一下肩膀。“凉。”她小声说了一句,但脚没有收回去,又往里迈了一步。浪花卷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带走了脚底的细沙。她低头看着那道正在退去的水痕。“阿遇,这是新英格兰最好的沙滩吗?”
季遇站在她旁边,脚边刚没过脚背的海水正沿着他的脚踝边缘缓缓绕行。他点了点头:“沙子又细又白,海水里一点浑浊和杂质都没有。”他又问,“你还去过更好的沙滩吗?”
“去过啊,西沙群岛。从三亚坐船出发,要在船上待好几天。海岛漂亮极了——水是透明的,一眼能看到底,沙子白得反光。不过不能游泳,只能走走看看。”她侧过头来看他,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阿遇,以后我们一起去看一次,你就知道有多美了。”
“好啊。”季遇笑着说,“你带路。”
旁边有几个小孩蹲在湿沙上挖水渠,小铲子起起落落,沙沟里引着一小股海水缓缓流向他们挖出的“水库”里。
再远一点,有人架着冲浪板坐在水面上等浪,还有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游泳,脑袋一起一伏的。
更远处,一艘白色游艇正沿着海平面缓缓驶过,发动机的声音被风送过来,隐隐约约的,像远处的低哼。
季遇站在水里,水没过他的脚踝,他看着远处那些冲浪的人,侧头问李伊人:“喜喜,你要不要玩冲浪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