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哼一声:“他说,听众光顾着盯我的脸,乐队会失去存在感。简直一派胡言,他分明就是嫉妒我。”
季遇笑起来,低低的声音在他的胸腔震动起来,带着她的手也有一丝颤动。
这时,音乐响起来第一声。一段绵长的电吉他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然后鼓点切入,稳定而有力,像心脏开始在胸腔里持续跳动。
主唱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清晰而明亮。
歌词主题全部都是赞颂耶和华的。
李伊人忍不住走神。
爸爸的生意做得很大。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拜佛却越来越虔诚。妈妈却坚定地认为,他们的成功,不是神佛的指引,而是他们站在了时代的浪尖。是政府给出了好政策,是员工坚定有未来,是他们踏上了对的方向。
有空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都要去寺庙拜佛。爸爸认真供奉香油,妈妈偷偷翻白眼,她盯着佛像上的金漆。
各有分工,和而不同。
一阵密集的鼓点,把她拉了回来。
她认真去听,但听不懂歌词里的深意。不过旋律本身已经足够穿透信仰——在鼓点和弦乐的交织中,起承转合处传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向上牵引。
李伊人被歌声吸引。她凑到季遇耳边,由衷赞道:“宗教的歌也可以写成流行乐呢。咱们的红歌也可以这样啊。”
“青少年们穿着破洞牛仔裤,弹着吉他,嘶吼着’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阿遇,是不是也特别好?”
音乐声音实在太大了,季遇根本没听清楚。他笑着点头。已读但不理解,不理解但全部同意。
唱到副歌的时候,前排已经有人站起来,举起双手跟着节奏晃动。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整个观众席像一片正在被风吹拂的麦田,起伏着、摇晃着,手臂在舞台灯光的投射中此起彼伏地举起,每一只手都在空气中划出相似的弧线。
李伊人也站了起来。她不会唱,她是纯兴奋,手臂举起来跟着一起晃。季遇坐着听音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李伊人。
他是唯物主义者,坚信所有的结论都经得起重复性考验。他的喜喜,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验证多少遍,都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她总是愿意去探索她不知道的风景。
她不知道,她目光闪闪认真参与的样子,就是世界上最迷人的色彩。
灯光在舞台上快速切换着,从深蓝到暖橙,从冷白到暗红。
李伊人被光束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她闭着眼,举着双手,跟着大家一起晃动,让自己被声音和光包裹着。
季遇拿出手机,对准她。
演出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中途换了几首歌——一首节奏强硬的摇滚,一首慢下来的、接近民谣的歌,最后一首的音量又提了上去,带着一段漫长的、层层推进的器乐间奏,最后在高潮处戛然而止,余音在空气中持续了几秒,然后被掌声填满。
在漫天的掌声中,李伊人分明听到有人在哭泣。
她瞬间被感染到。她坐下来,手还拍着,脑袋却凑到季遇耳边,大声说:“阿遇。我好像被耶稣感动了。你呢?”
季遇依然听不清。他用力点头。喜喜的观察都是对的。
灯光重新亮起来。观众席里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有人在出口处互相拥抱,有人还站在座位旁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季遇牵着李伊人顺着人流往外走。
李伊人十分开心:“阿遇,你不是拉了很多年的大提琴吗?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上台表演?”
季遇点点头。
李伊人很有兴趣:“是不是有很多老照片?我要看。”
“旧照片都在北京啊。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回家?”
李伊人脸红红的,不肯回答。
不说话就是十分同意。季遇心里十二分愉悦。
车子往回开。李伊人打开一个袋子,那是出口处领取的。她从里面掏出两个新的手环。她惊喜道:“阿遇,下周有直升机撒彩蛋哇!”
季遇看了她一眼,温柔地问:“什么地方,什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