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她的目光依然温和,“什么匿名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
陈建微微倾身,语气关切,“虽然你把我送的东西退回来了,但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需要帮助的方同学,我这个人,帮人帮到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不管你的。”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方知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太得体,太温和了,被人找上门来质问却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反过来关心她,这要么是真的大度,要么是城府极深。
她倾向于后者。
“不用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自己能处理。”
“那好吧,”
陈建也没有强留,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路上小心,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我家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方知然快步走下楼梯,直到走出筒子楼的大门,那股被什么东西缠绕着的不适感才慢慢消退。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传达室的灯亮着,刘大妈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看到她路过,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方知然!
今天又有你的信!”
方知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接过信,信封上那熟悉的刚劲字迹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从部队寄来的,信封右下角的寄信地址写着“京市西郊军分区”
。
他已经到了。
她撕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比以往潦草了几分,像是匆忙写就的。
“方知然同志:
我已到达京市军分区报到,驻地比我想象的好,宿舍是单间,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你之前说喜欢银杏,等秋天到了,可以来看。
安顿下来之后,我想见你一面,绝对不是要催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人已经到了京市,通信不如见面方便,当然,还是那句话,你说了算,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就什么时候。
对了,你上封信里说的那件事,我一直记着,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信里有些东西不太对,比如……一个带兵的人,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趁早别干了。
但是我不在乎,我想听你亲口说。
周日下午三点,京大南门往东走五百米有个新华书店,我会在那里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顾峥”
方知然把信读了三遍。
“这个傻子,知道我在骗他,他还来!”
她对着信纸骂了一句,随后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周日,三天之后。
她就要站在顾峥面前,把所有的真相,照片、欠款、都坦白告诉他。
她不是原主,这个不能说。
她想到在工地上修那件青瓷盏的时候,柳姐说:修复文物最难的不是技术,是耐心,你得等胶水慢慢干透,等碎片慢慢咬合,等它从一堆残片变回一件完整的器物。
急不得,一急就前功尽弃。
她现在就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顾峥在等她把自己拼好。
方知然睁开眼睛,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的最里层,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之后,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习惯,好像是某种给自己打气的仪式。
“三天,”
她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说,“还有三天。”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