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坐下,将材料递了过去,宋雅琴翻都没翻,就问她伤养得怎么样。
方知然抬了抬左肩:“结的痂都掉了,就是阴天的时候,有点痒。”
宋雅琴说:“还得是你年轻啊,好得快,今天先不干活,跟着我转一圈,熟悉环境,这儿的每块砖都有年纪。”
“我记住了。”
方知然答得端端正正。
宋雅琴领她去了修复室,这间屋子比孙阿姨的工作室大出好几倍,靠墙一排木架,上面放着青花瓷瓶、粉彩盘、青铜小件,还有些用棉纸包着的不知名器物。
正中央一张极长的木案,摆着三盏工作灯和一套她只在教科书里见过的德国进口修复工具。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修复师,姓郑,正在给一只雍正粉彩碗补色。
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穿着白大褂,戴着一个圆框的眼镜,正拿一支细毛笔给一只哥窑瓶补釉。
两人见宋雅琴进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起身问好。
“这是新来的方知然,京大吴为推荐,北朝青瓷就是她清理的。”
宋雅琴语气平淡。
北朝青瓷这四个字一出来,郑姐明显多看了方知然两眼,那个年轻男子也抬眼,朝她微微颔首:“你好,我是郑红兵。”
方知然回以点头:“方知然。”
她没多说话,怕说多错多。
宋雅琴又领她去了档案室、材料库和照相室。
方知然边走边记,哪扇门后头放什么,哪把钥匙开哪个柜子,都记在了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
宋雅琴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瞥她一眼,嘴角的笑意都遮不住了。
中午吃饭是在故宫内部食堂。
方知然端着搪瓷碗,跟郑姐坐了一桌,郑姐话多,一会儿问她家在哪,一会儿问她有没有对象。
方知然照实答:“对象是当兵的。”
郑姐来劲了,追着问哪个部队的,什么职务,方知然含糊道:“他是……西郊军分区的。”
郑姐一拍大腿:“呦嗬,顾峥是不是?顾副参谋长对不对?去年冬天还来我们这,问你材料的事,个子高的哟,人也长得俊,就是脸冷,把我们科里的小李吓得直结巴。”
方知然差点被饭呛到,连连咳嗽。
郑姐忙给她拍背,又说:“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就是他的那个‘材料’,他这样的人,能为了一个女学生跑前跑后,我才不信是什么工作关系。”
方知然被“材料”
这个称呼弄得又羞又笑,低头扒饭。
方知然上午在修复室跟郑姐学补彩,下午跟着宋雅琴整理器物档案。
故宫的工作远比工地要精细百倍,一件器物拿在手里,她呼吸都不敢太重了。
补彩时笔尖蘸取的颜料,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她的手极稳,郑姐夸赞了两次,宋雅琴嘴上虽然不喜欢夸奖,却把一件明代德化窑白瓷小杯交给她做基础清洁。
方知然接过那杯子的时候,指尖都在冒汗。
宋雅琴说:“这就怕了?”
她摇头:“也不是怕,是敬意,明代的文物,留存到现代已经很不容易了。”
宋雅琴点点头,不再说话。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顾峥来了故宫。
方知然正蹲在修复室里整理一箱碎瓷片,听见郑姐喊她:“小方,外头有人找,你对象来喽。”
方知然脱了手套跑出去,顾峥正站在宫墙边的玉兰树下,军装笔挺,手里还提着一兜东西。
“顾峥,你怎么进来的?”
她跑得有些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