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对了。”李碧莲微微松了口气,“只要她心不在这里,就不会贪恋权势富贵,也不会向仕林索要名分、恩赏。只要她不生妄念,这府中便可安稳。”
她顿了顿,眼神却渐渐深沉起来:“可我最怕的,正是将来某一日——她变了心。”
小莲不解:“变心?”
“人心易变。”李碧莲低声道,“我见过仕林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模样。他会不顾一切,会失态,会失控,会连救母重任都可以暂时搁置。当年他对胡媚娘如此,如今对傅君,已有几分相似迹象。”
她闭了闭眼,似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若有一日,傅君不再抗拒他,反而动了真情,开始依赖他的温柔,贪恋他的宠爱,甚至想要更多——那时,她便会开口要东西。要地位,要尊荣,要孩子,要名分。”
她睁开眼,目光凛然:“到那时,仕林会不会破例?会不会为了她,打破我定下的规矩?会不会再一次,把我推入当年那种无力挽回的境地?”
小莲听得脊背微寒,喃喃道:“不会的……大人不会那么做。”
“你怎么知道?”李碧莲反问,“你没见过他抱着那只死兔哭的样子。你不知道他在凤凰山旧宅里,每年月圆之夜都要独自前去,点一炷香,说一句话:‘媚娘,我来陪你了。’”
屋内骤然安静。
小莲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第一次听见主母说起这些事,说得如此直白,如此痛彻。
“所以你说她配不配?”李碧莲缓缓道,“我不是计较她的出身贫贱。我是怕,一旦情根深种,这府中再难太平。我怕的不是她这个人,是我护不住的那份安稳。”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取出发间一支银簪,轻轻插回头髻。动作一丝不苟,一如平日持家的模样。
“今晚的话,到此为止。”她淡淡道,“你去歇着吧。明日还要照常理事。”
小莲应了一声,低头退出内室,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室内重归寂静。
李碧莲独自坐在床沿,久久未动。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她素净的脸庞上,映出一层薄霜似的清冷。
她没有脱衣,也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座守夜的雕像。
远处,清宁院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轻响,似是窗扇被风吹开。她侧耳听了片刻,终是收回目光。
她知道,此刻的许仕林,正守在另一座院落里,守着他心中那一抹残影。
她也知道,傅君在做什么——或许正躲在帐后,偷偷抚摸那个木雕小兔,想着山野间的少年,盘算着如何逃离这座金丝牢笼。
而她自己呢?
她不过是这个家中,最后一个还清醒的人。
清醒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
她不怕风雨来袭,只怕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她不怕有人争宠,只怕那人一旦动心,便再也收不住手。
她不怕命运捉弄,只怕这一次,连她最后的体面,都要被一点点磨尽。
夜更深了。
她终于起身,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她缓缓躺下,闭上双眼。
可那一双眼睛,即便合上,也仿佛仍睁着,望着看不见的远方。
望着过去,也望着未来。
而未来,正悄悄埋下第一颗不安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