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红烛成婚囚娇客一夜风雨立寒盟（第1页）

子时三刻，更鼓声自府门处悠悠传来，一声、两声，敲得人心发紧。

临安城已入夜眠，街巷静如深井，唯余几处高门大宅灯火未熄。宰相府内，红烛高燃，廊下灯笼成排，映得青砖地面泛出暗红光晕，仿佛整座庭院浸在血色里。白日喧嚣早已散去，宾客陆续归家，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音渐远，仆妇们轻手轻脚收拢杯盘，铜盆中残酒混着脂粉浮沫，倒进后院沟渠，汩汩流淌。

前厅早已空落，供桌上的香炉还冒着细烟，三牲祭品冷透，果盘边缘起了皱皮。唯有那对龙凤花烛仍稳立于案头，火苗微颤，将“百年好合”四个描金大字投在墙上，影子摇晃，似笑非笑。

清宁院却尚未歇息。

院门虚掩，一道纤瘦身影倚在床沿，披着嫁衣未解，发髻半散，木钗斜垂，红盖头委顿于地。傅君坐着不动，手脚冰凉，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痕。她不敢抬头，也不敢闭眼，只盯着脚下那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地毯——针脚细密，颜色鲜亮，是她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屋内陈设皆新。紫檀拔步床挂着茜纱帐，帘角缀银铃，风过时轻响一声；梳妆台上摆着螺钿匣、玉搔头、鎏金镜，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床头矮几上搁着一只素瓷碗，盛着温热的桂圆红枣汤，汤面浮着油星，无人动过。

外间小厅，春桃跪坐在蒲团上守夜。她是老管家的女儿，十五岁进府，性子温顺，做事细致，今夜被指派为傅君贴身丫鬟，便一直候在此处，连眼皮都不敢合一下。她听见里间有细微动静，像是人挪了身子，便轻轻唤了一声：“姑娘……可要喝水？”

无人应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捧着的一条雪白细帕——那是府中规矩，新妇初夜圆房，需以白帕验身，明日呈交主母查验。她手指微微发抖，却不敢放下。

而此刻，许仕林正穿行于回廊之间。

他脱去了白日吉服，换了一袭鸦青寝袍，腰带松垮，步履沉缓。一路走过之处，仆从纷纷避让，垂首屏息。他面上无喜无怒，眼神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一丝波澜。方才周旋宾客至深夜，朝中同僚举杯贺喜，言语间多有试探：“许相今日得此佳人，真乃天赐良缘。”“眉目酷似故人，怕不是前世姻缘重续？”他只淡淡一笑，举杯回敬，滴酒未沾。

如今归来，心却比白日更沉。

他停在清宁院门前，抬手推门。

吱呀一声，暖香扑面。

他看见她坐在床边，像一尊不会动的泥塑。红烛照着她的侧脸，泪痕干涸在颊上，留下浅浅盐渍。她口中曾塞布条，防她哭闹失仪，现已被取下，唇角微肿，似是咬破过。他走近几步，在离床三步处站定。

“还疼？”他问。

她没动，也没答。

他不恼，也不催，只伸手撩开纱帐，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什么。而后坐下，与她并肩而坐，却不触碰。两人之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河。

他望着帐顶绣的鸳鸯戏水图，忽然道：“若当年没有金拔法王横剑阻婚，我与胡媚娘，也能这般拜堂成礼。”

声音低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说不出话。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却莫名牵动心绪，仿佛魂魄深处有人低语。她只知道，自己不是胡媚娘，也不是谁的替身，她是傅君，茶山村采茶女，父亲姓傅，母亲姓柳，十六年来靠一双脚走遍山岭，靠一双手换米换盐。

可现在，她穿着不属于她的嫁衣，坐在不属于她的床榻，即将成为不属于她的女人。

许仕林收回目光，侧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她眼里全是惧意，像受困的小兽，随时会跳起来逃命。他不动声色，只缓缓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一杯合卺酒，递向她。

“喝一口。”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