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君仍屈膝到底:“见过夫人。”
“起来说话。”李碧莲声音平和,“昨夜辛苦你了。”
她递来一个锦盒,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套赤金头面,钗环俱全,还有一对羊脂玉镯,温润生光。
“一点心意,算作见面礼。”李碧莲说,“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傅君双手接过,指尖冰凉。她不知该谢,还是该恨。这份礼太重,重得像枷锁。
早膳设在偏厅,四菜一汤,清淡素净。傅君几乎未动筷,只喝了一小碗粥,米粒黏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许仕林坐在李碧莲身旁,执壶斟茶,动作从容。他未看她,也未与她说话,仿佛她只是屋中一件陈设。
饭毕,众人移步至李碧莲院落。
庭院阔绰,花木扶疏,仆婢整齐立于门外,贴身丫鬟小莲随侍在侧。卫娘子与明娘子分坐两侧,皆穿淡色裙衫,面容恭谨。傅君抬眼打量,三人皆年长于己,举止沉稳,气度自成。她忽然明白,自己在这府中,不只是妾,更是最年轻、最卑微的那个。
她拘谨颔首,一一招呼。
无人回应,也无人失礼。她们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像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戏开场。
不多时,那粗使婆子捧着一方锦帕进来,双手呈给李碧莲。
李碧莲接过,展开细看——帕上红痕清晰,边缘微皱,确是初夜所留。
她点点头,将帕子递回:“收好,送去祠堂备案。”
傅君脸色瞬间惨白,如遭当众剥衣。她低头盯着地面砖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原来她的清白,要由另一个女人亲手验过才算数。
李碧莲合上帕子,语气如常:“傅妹妹既入府,便是许家的人。我这个主母,有些规矩,需先讲明。”
她开始说,语速不疾不徐。
妾室不得擅离院落,不得私会外男,不得干预府务,不得与正妻争座次,不得受奴仆跪拜,不得收私礼逾三两银……一条条,一句句,像针,密密扎进傅君耳中。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看见李碧莲的手——白皙修长,指甲养得圆润整齐,与她自己手上那些因采茶留下的茧疤、割伤、裂口,天差地别。
“你听明白了吗?”李碧莲问。
傅君茫然点头。
李碧莲看向小莲。小莲捧出一只乌木匣,打开,内里静卧一支赤金手镯,镯身嵌着一枚小巧银铃,铃舌微动,似有若无一声轻响。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李碧莲拿起手镯,拉过傅君手腕,“想着你年纪小,或许会喜欢,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傅君任她戴上。金镯贴上肌肤,微凉。铃铛轻晃,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往后,这支镯子就戴着吧。”李碧莲声音温和,“它好看,也提醒人——一举一动,皆在人眼。”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傅君:“从前的事,都忘了罢。莫念不相干的人。眼下最重要的,是早日为许家开枝散叶。”
傅君僵坐着,手指微颤。她听见“不相干的人”五字,心口一窒。她知道他在哪句话里藏着刀。
许仕林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你先回清宁院歇着。昨夜累着了,晚间我去看你。”
他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傅君站起身,未行礼,未道谢,转身就走。脚步急促,背影紧绷。经过回廊时,她悄悄翻了个白眼,眼里嫌恶毫不掩饰。
春桃紧随其后,不敢言语。
铜铃再响,一声脆鸣,划破晨光。
许仕林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烟袅袅,遮住他眼底沉色。
他放下杯,声音沉静:“傅君入府之前,我说过的话算数。府中诸人,我一视同仁,绝不偏心任何一人。”
李碧莲微笑颔首。卫娘子与明娘子同时低头。
无人质疑,也无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