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场合,明川管谭山叫谭总,这连小周都觉得奇怪。
平时看着挺恩爱的两人,在称呼上却很生疏,一个喊谭总,一个叫小川,不像已婚夫夫,倒像是公司里的上下级。
一个猴子一个拴法,小周没什么窥私欲,更对男同婚姻不感兴趣,他咽下想劝明川自己亲口去问的想法,转身进了病房。
明川坐在椅子上绞手指,谭山大概率是要回的,他是多金贵的人啊,不仅挑口,而且认床,只要不是跨城出差,不管多晚他都会回家睡。他可是连自家酒店的床都挑剔的人,又怎么可能睡在医院,还是在身体不要紧的情况下。
这种猜测基于明川对丈夫的了解。恋爱三年,结婚七年,再不熟的人也能把对方的好恶习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过他对他的了解也就止于此了,就像他读书时上历史课,朝代事件还能略知皮毛,到了沿革演变那是一概不通的。
这么说来,也确实不怪他,谭山的历史本就比他长,又从不把自己讲给他听,明川摸着他的皮猜不出他的骨,望着他的眼读不懂他的心,何止是历史课本,简直是没有传注的《春秋》了。
就好比他当年满眼深情地为他戴上戒指,转头又对父母家人说出那样一番话,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浇得明川透心凉。
也罢,他谭山要的从来不是伴侣,是烧火厨子,是通房丫头,是会唱曲儿的鹦哥。而自己呢,也无非是相中了他的钱,既相中了钱,还奢求什么爱,还管什么读不读得懂心呢。
小周出来了,果然带出谭总要回家的消息。
明川问了几句车祸的原因和经过,交代他去外头的ATM上取钱,自己去隔壁病房探望老王。
老王一家都来了,老婆、老妈、小闺女,还有把明川接到医院后就一直守在床前的小王。
老王断了三根肋骨,安全带勒的,头上绷着纱布,大约是撞到什么地方破了个口,手臂、膝盖和大腿都有擦伤,但不严重,上了药晾着。
这种擦伤谭山身上也有,明川刚刚瞧见了一些,没记清位置就被撵出来了。
他安慰了老王,又和他老婆老妈聊了几句,从小周手里接过封好的钱,塞进他老婆怀里。
“拿着吧,我的一点心意,伤筋动骨一百天,老王岁数也不小了,给他买点乌鸡和筒骨好好补补。”
他老婆先是推让,说看病有医保报销,报不了的走公司给交的商业险,算下来不花什么钱,再说谭总已经给过一份了。见实在推让不过,女人千恩万谢地收下,一家子抹泪的抹泪,表忠心的表忠心,连小王眼里都写满了感激。
明川微笑着客套几句,又等在了谭山门口。
没一会儿,查房的大夫来了,进病房简单问了几句,就宣布了谭山能暂时出院的好消息。
明川让小周伺候他穿衣,自己跟着大夫去药房拿药。
药拿好,谭山也收拾妥当了,小王已经热好了车,夫夫二人乘着回家。
车上,两人坐得很远。
明川知道谭山一时半会儿不想看见自己,便把漂亮的脸折向窗外去,不惹他心烦。
七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乒铃乓啷地下着雹子,这会儿已经大停了。
路两旁的香樟被打得枝断叶残,深浅不一的绿黏得到处都是,其间杂种着几棵黄山栾,飘飘摇摇落了满地残红,无患子的青果儿也让砸下树来,凹陷的、破皮开裂的,混在碎叶与冰水里,满地狼藉。
无患子在他老家灌云的乡下随处可见,过了冬月就长成,有的金黄,有的棕黄,无需风吹自然落果。
小时候的明川常常捡拾它们,指甲掐开把籽儿挤出来,留了果皮放在手心,撩一点水使劲揉搓,立刻就出沫子了。明川用它洗手洗脸,洗全家的衣服,偶尔闲下来还给弟弟妹妹搓泡泡玩。
父母生了五个孩子,明川行大,从小连衣裳都是捡堂表亲们剩下的,更别说玩具了,那是只见过没摸过。明川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吹泡泡,还是刚和谭山恋爱的时候去游乐园玩,他买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