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挺久,久到明川都开始怀疑谭山那个“卖”字是不是有取笑或者揶揄他的意思,抑或是并不指他的“课件”,而是指制作“课件”的人。
然而,明川并不能从谭山这里得到印证或者否认,他一直是很不开窍的学生,对他而言,谭山的目光比一篇英文原刊还要晦涩,他做阅读理解时获取到的有效信息,不会比思想透明的三体人从罗辑身上读到的更多。
谭山感受到了来自明川的,发育并不健全的眼神。造物主是公平的,那样一双清澈透亮水泊儿一样的大眼睛,在某些方面却是盲的,否则自己眼里盛了满满当当的怜惜,他怎么就看不见呢?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这也是眼前这条小花蛇惯用的伪装。
谭山拉扯明川,像他在监控视频里看到自己做的那样,他让明川跌进自己怀里,坐到自己腿上来,开始他今天的课程。
这种姿势的亲密是不需要想象的,明川被周身环绕着的谭山的气息和体温熏得很热,或许是这个原因,他耳朵红了两个小时,直至下课也未消退。
课程是有些枯燥的,明老师绝对是学校里最古板最乏味的老头子,他把恋爱故事上成历史课,把夫妻情趣讲成生理卫生知识科普,那些庸常却充满温馨的相处,从他的嘴巴里出来,成了别扭与难堪。
谭学生属于有悟性有天资的那一类,当昏暗教堂里的油灯被老师逐个点亮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走在前面引领他的那个人所讲述的创世史,和彩色壁画上描绘的截然不同。
谭山是典型的考证派,他询问很多细节,得到明川斜着眼睛看向别处,模棱两可的回答后,他便更坚信自己记忆里的史料。
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被误解也是表达者的宿命。
可明川的主观意识未免太重,他的哈姆雷特触犯天条贬下凡间又被伏地魔的夺魂咒操控勒死了天后赫拉而后杀身证道立地成佛成了南极仙翁。
最后他总是来一句复制粘贴般的评语盖棺定论:“其实你失忆前就不太喜欢我的。”
谭山庆幸他的小妻子并没有读太多书,否则某天真的让他当了什么法官,找上门的冤魂是请多少大师都消不掉的。
谭山不理解是什么让明老师选择误人子弟,他口中的那些尴尬的相处,听到谭山的耳朵里,是爱,是好き(喜欢),是Jetaime(我爱你),是大写的LOVE,甚至还得加ing。
明川在曲解历史,而谭山无可奈何。
无论是讲述者本人真的感受不到因而做出这般评价的无心之举,还是出于想要尽早结束这段关系的目的而添油加醋故意抹黑刻意为之,谭山都感到伤悲。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我爱的人不爱我。
比之更痛的,是我爱的人在努力抹杀掉我爱的痕迹。
哪怕这种痕迹,还正在发生。
谭山突然有点理解了视频里那个对爱人施暴的垃圾。
垃圾不值得同情,但垃圾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垃圾的。
谭山像一个心脉受损但仍强撑着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剑客那样,微笑着问明川。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我们的婚姻持续到了今天?”
明川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明白了,谭山的求知好问需要通过引导式教学来满足。
于是他反问谭山:“老王住院,你为什么没换新的司机来接替,而是选择自己开车?”
“身边人,用惯了,宁缺毋滥。”
谭山很自然地回。
“嗯,或许这个就是原因。”
明川收起平板,宣布下课,脚步已经向厨房去。
“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就没有一次感到开心过吗?”
谭山的声音从光年以外的宇宙深处传来,带着空旷而逐渐模糊的回响。
明川想到冬日车站下手捧着的饭盒,想到迪士尼里晶莹腾空的泡泡,想到不常见到的灯光下鼻梁压下阴影的睡颜,想到久违的赤身裸体的拥抱。
他想到爱。
“先吃饭吧。”
谭山听到遥远的竹林深处吹出来这样四个字。
八月中旬的傍晚,太阳挂在窗棂上不肯落下,柔情蜜意地照着,谭山感到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