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姐。”爱武接过那卷钱。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碰着了晚晴的手腕,凉凉的,她手指缩了一下。爱武把那卷钱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却没有立刻松开,扣在她腕骨那块突出来的骨头上,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顿了几秒才放开。晚晴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关节粗粗的,骨节突出,皮肤糙糙的,是被风吹出来的。
“你要记着跟他们还价,”她说,“别让菜贩子坑了。南头瘦高个那个摊秤给得足,北头大嗓门女人爱掐斤两,你绕着她走。”
“嗯。”爱武点了点头,把钱塞进裤兜里。他撕开饼干袋捏出一块圆圆的饼干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嚼了两下又捏出一块递给晚晴,“姐你也吃。”
她接过来含进嘴里,麦香味和糖味掺在一起,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似乎不愿意让那点甜味走得太快。
“姐,”爱武嘴里还含着饼干,含含糊糊的,“爸今天不回来了,前院的英姐刚才来带了话,说爸在张叔家打牌熬通宵。”
晚晴没说话。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攥出两团皱褶来。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细细的,一条一条蜿蜒着,像地图上的小河。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又去赌。他赢过钱吗?这下又找我要……”最后那几个字她没有说完,自己咽回去了。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爱武嚼饼干的声音,咔嘣,咔嘣。
“姐,”爱武又喊了她一声,咽了饼干声音清楚了,“我毕业了也去找工作。我不念了。”
晚晴猛地抬头。她盯着爱武那张脸看,眉骨高高的,眉毛粗粗的,跟妈一模一样,眼睛也像,黑亮亮的,就是眼皮底下有一圈青灰,是这些年没睡好攒下来的。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胸口那块地方慢慢往下沉,很慢很慢,像石头掉进深井里,半天都听不见落底的回声。
“你考出去,”她说,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一直留在这……会烂掉的。”
爱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下巴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
晚晴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院子被月光泡得发白,枣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斜斜地铺着,像一摊打翻了的水墨,枝丫的末梢在风里微微地晃。她从窗户的玻璃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校服领子歪着,头发有些乱,颧骨高高的,嘴角的弧度已经塌下来了。那片枯叶从枣树最高的枝丫上落下来,飘飘悠悠地在半空里打了几个转,好半天才碰到地面,贴在那里不动了。
晚晴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月光立刻兜头浇了她一身,凉凉的,像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她沿着墙根走,绕过瘸子家门口那堆摞得整整齐齐的纸板和空塑料瓶,拐了两个弯到了巷尾那间电话亭。
电话亭立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小铁盒子。四面玻璃碎了两块,另外两块也布满了蛛网似的裂纹,从中心朝四面八方伸着,像冻住了的裂痕。铁皮锈得一块一块地翘起来,手指轻轻一碰就往下掉褐色的渣。门上挂着的那块小铁牌子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两个螺丝钉孔,空洞洞地望着天。晚晴推开那扇快要掉下来的门走进去,带起的风从碎玻璃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她把门带上,把自己关在这个不到一平米的小空间里。月光从碎玻璃缝里斜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笔直笔直的,像刀片划过的痕迹。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还带着一点潮,像地窖。她背靠着那面凉凉的粗糙的玻璃门慢慢蹲下去,把听筒从机座上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筒冰得贴肉的地方一激灵,像贴了一块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电话那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那风从听筒深处灌出来,呜——呜——,长长的短短的,远远的,含糊的,听不真切。晚晴把听筒往耳朵上又按了按,指尖冻得有些发僵。
“妈,”她开口了,声音小小的,被风声一裹就更模糊了,“我两天没接客了。有个好心的叔叔……”
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说周政给她糖吃给她钱请她坐车还问她冷不冷,她想说她这辈子除了妈还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她想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分不清了,她以前只见过一种男人,就是完事扔两张票子走人的那种,可周政不一样,她不知道不一样是好是坏。可她张着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那些话全堵在胸口,挤着顶着,像一筐鸡蛋堵在过道口,拿不走也打不碎。
她只能听见听筒里呜呜的风声。那风从电话线那头吹过来,吹过十公里的田野和树林,吹过那个埋着妈妈的小土包,吹过那些荒草和碎石头,一路吹到她耳朵里。她蹲在地上,把额头抵在玻璃门上,玻璃凉得她眉心那块皮肤发红发疼。她闭着眼,睫毛微微地颤着。这个电话亭从她初二那年起就成了她的地方。那时候电话刚装起来没多久就断了线,街道说修,修了半天也没人管,最后就这么荒了。狗牙巷的人从它门口过看都不看一眼,只有她当它是活的。隔几天就来一回,半夜或者清早,没人的时候。她蹲在里头跟那头说话,那头没有人,她就当是妈。她把每天的话分成两半,白天说的该客气客气该应付应付,剩下的就留着到电话亭里来说。那些不该说的不能说的说了也没人信的,她一句一句地倒进听筒里。电话那头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可总得有个地方倒一倒,不然话太多,胸口装不下。
她在电话亭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膝盖骨像是生了锈。月光从破洞那边挪了位置,从她肩膀慢慢移到了她膝盖上,白晃晃的一小块。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扶着玻璃门站稳了,把听筒搁回机座上,嗒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推开门走出去,夜风迎面灌进来,一下子涌进她领口袖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狗牙巷还是那条狗牙巷。碎砖缝里的枯草伏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地抖。远处有路灯亮着,隔几盏才一盏,黄黄的光一坨一坨地散着。她悄无声息地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鞋底蹭着地面的碎石子,沙沙沙沙的。她发现自己走路越来越慢了。以前妈在的时候她总是跑,跑着去买盐,跑着去接爱武放学,跑着追那只跑进巷子里的花猫。现在她不跑了,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跑着去的事。
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低着头弓着背,缩在这几条破巷子里出不去。可她跟那些女人又不太一样,她们好歹是正大光明的,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日子虽然穷但摊在太阳底下。她连站在太阳底下都不太敢了,怕阳光太亮照出她身上那些东西来。她注定不能像别的女孩那样快乐,那样在阳光下笑。她在书上看过一句话,说有些人是开出了骨头的花朵。当时她想了好久,觉得那些女孩大概就是那样吧,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站立的时候站立,有根有枝,有干净的土壤。那她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隔着校服袖子摸到那些疤,粗粗的一道一道横着。她什么也不算。
回到家爱武已经睡着了。没开灯,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稀薄的月光,落在床沿上,落在被子的边角上。爱武睡在床里边,被子裹得紧紧的,只剩一个后脑勺露在外面。他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一角,两条胳膊伸着占了半张床。晚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掖到他下巴底下,然后脱了鞋从他旁边窄窄的一条空档里挤进去躺下来。
床很小。她在这张小床上睡了十几年,以前跟妈挤,后来跟爱武挤。床板硬邦邦的,中间微微凹下去,是两个人这么多年的体重压出来的弧度。床上一共就一只枕头,她跟爱武共着用。棉絮被子旧了,是妈在的时候找人弹的,用了好些年了,棉絮结成一团一团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盖在身上不平整。被子里有股味道,是柜子深处的潮味混着洗衣粉的碱味,晚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鼻尖埋进棉絮里,那股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侧过身,面朝着爱武。
爱武的背心洗得泛白了,领口那一圈松松地翻着,露出底下少年人宽阔的肩胛骨和锁骨。布料薄薄的透出皮肤的颜色,背心上有一小块浅黄色的旧渍,是她去年搓了半天也没搓掉的。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道,是白天她搓衣服时泡进去的,闻着让她安心。像小时候院子里晾着白床单,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她一头钻进去把脸埋在里面。她把脸往被子里又缩了缩,鼻尖离爱武的肩膀更近了一点。
他长大了。她看着身边这个高出她一大截的小伙子,她记得他刚学会走路的样子,跌跌撞撞的,两条短腿还不太听使唤,她蹲在前面伸着手喊他过来过来,他就歪歪扭扭地扑进她怀里,脑袋撞在她胸口上,嘴里软软地喊姐姐。那时候他只有她一半高,头发稀稀软软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崽。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膀宽宽的,下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睡梦里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操心什么事。十几岁的男孩子不应该操心的,应该趴桌上翻漫画踢球跟同学打打闹闹,应该像小宁那样骑着自行车满巷子转大呼小叫的。
她不知道这件事还能瞒多久。至少瞒过爱武中考吧。等考上了高中住校了,一个星期才回来一趟,就算到时候知道了……至少他已经离开这个家了,至少白天不在狗牙巷了,不会再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看那是李晚晴的弟弟。她只要能撑到那时候就够了。等爱武考走了,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爱武在睡梦里转了转胳膊,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颈窝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他的呼吸热热的扑在她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又匀又长,整个身子松下来沉沉地靠着她。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了。淌过干瘦的脸颊,淌到下巴尖上,然后滴落在枕头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她闭着眼,能感觉到那滴泪在枕面上慢慢扩开,凉凉的,湿湿的。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床脚那一小块地面上,白白的,像一截冰凌。远处有狗叫了半声,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后面的半截声音哽在喉咙里没出来。整条狗牙巷都沉在夜色里,沉得像一口千年不动的老井。晚晴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东墙根一直延伸到西墙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想着明天得去把书包要回来,又想周政,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后巷。她盼他来又怕他来,盼的时候觉得自己贱,怕的时候觉得自己傻。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跟自己说要是不来了也挺好的,日子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她继续站路灯底下继续划继续攒钱,等着爱武考出去。这本就是她该过的日子,没有什么好盼的。
可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隔着袖子摸到那些疤的纹路,最粗的那道已经褪成灰白色了,摸上去平平的,跟周围完好的皮肤几乎分不出来。她沿着那道疤从头摸到尾,指腹慢慢地滑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彻底隐下去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融进黑暗里,跟墙根下别的阴影混在一起,谁分不清是谁。那条狗又叫了第二声,这回是完整的了,汪汪两声,像是在问一句什么话。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