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推门进去的时候,白及果然坐在那儿,没点灯,就着月光擦一套旧银针。那套针她认得,针尾缠着青色的丝线,师父从来不用,只擦。
"师父。"
"听到了?"白及没停手。
"听到了。"
师徒俩沉默了很久。药房里的药香,在黑暗里浓得化不开。
"师父,"苏蘅终于开口,"十年前,太医院——"
"那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问?"
白及放下银针,看着她。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这个素来沉静的男人照出一脸疲惫:"等你什么时候,不用下药也能让人说实话——再来问。"
苏蘅被他噎了一下。
她悻悻地退出药房,走到门口,又不甘心,折回来,蹲到药柜最底层——那里有一格上着锁的抽屉,她知道,里面收着师父的旧医案。
锁是老式的铜锁。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捅了两下,没捅开。
"……回去睡觉。"白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哦。"
苏蘅嘴上应着,眼睛却瞟见了柜顶上露出一角的一个木匣——方才师父起身时碰过,匣子没合严,露出半本蓝布面的旧册子。她的目光在那个角上钉了一瞬,若无其事地走了。
第二天师父下山巡诊,她搬了张梯子。
旧册子是十年前的医案记录,前几十页都是寻常脉案。翻到中间,她的手停住了——
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撕得很急,毛茬参差,撕的人像是在躲开什么,又像是在护着什么。而这一页残留的最后一行,笔迹比别的页深、重、急,墨色透纸:
"……药十四味,乌头——"
后面没有了。
苏蘅蹲在梯子上,把那半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乌头。
大热之品,回阳救逆,毒性猛烈,用对了起死回生,用错了杀人无形。全天下被"乌头"两个字毁掉的大夫,数都数不过来。
而师父的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偏偏是乌头。
窗外,试药猴忽然吱地一声尖叫。
苏蘅猛地合上册子——
药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