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尸油。
前方地势陡然低陷,出现一片被水淹没的古镇。水面死寂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水底下沉着房屋,屋檐翘角像兽类的獠牙,刺破水面。水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棺材,有的半沉半浮,有的朱漆剥落,还有的用锈红铁链倒吊在拱桥底下、枯树枝桠间,棺头朝下,棺尾朝上,像一枚枚巨大的黑色钟乳石。
“师尊,”莫林牵着驴绳停步,“没路了。”
王飞钰趴在驴背上,脸色发绿——相思骨未解,老李的泻药还在发力。他虚弱抬头,看见那成片倒挂的棺材,腿肚子一抽:
“这……这比杨师姐的棍子还邪门……”
话音未落,水面上漂着的棺材盖,齐齐滑开半寸。
“咔啦——”
不是风声,是骨骼碰撞的脆响。
浓雾中,缓缓驶来一艘纸船。船头站着两个纸人,白纸糊脸,腮红艳红,一个举着“迎亲”牌,一个举着“回避”牌。船尾坐着四个骷髅乐师,眼眶里跳动着幽绿鬼火,正咿咿呀呀地吹着唢呐,调子是《百鸟朝凤》,但每个音都拖长了半拍,像漏风的风箱。
纸船停在众人面前。
举“迎亲”牌的纸人忽然开口,声音像指甲刮过瓷盘:“仙长们……吉时未到……新娘子说……先玩个游戏……”
“游戏?”小柚子躲在莫林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躲猫猫……”纸人嘴角用墨线勾着的弧度似乎裂得更大了,“你们躲……我们找……找到……就入棺……当新郎……”
王飞钰抱紧屁股:“我不玩!老子不玩!这东西怎么阴魂不散的啊啊啊嗯。”
“不玩……”四个骷髅乐师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下颌骨咔咔作响,“那就……直接入棺……”
“玩玩玩!”王飞钰瞬间改口,“谁说不玩了!老子化神巅峰,躲猫猫还能输给你们这群骨头架子?!”
纸人满意地点点头——它的头真的点了一下,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规则……一炷香……我们找……你们躲……不可出水镇……不可毁棺……被找到……要乖乖入棺……”
它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根惨白的骨香,插在船头。
“开始……”
骨香燃起,青烟袅袅。
“散开!”胡翎邪梦剑都来不及拔,一把拽起宋知礼,化作一道剑光冲向最近的阁楼,“知礼,跟为师走!”
“师傅,弟子的《云里宗隐匿守则》上说,躲藏应选……”
“守则个屁!为师大乘期,御剑上天……”
轰!
一道水柱从湖面冲天而起,精准地将御剑而起的胡翎打了下来。纸人的声音远远飘来。
“不可……离水镇……”
胡翎浑身湿透,月白剑袍贴在身上,头发散乱,狼狈地爬上一口漂着的棺材:“……本长老今日之耻,来日必以镜子照回来!”
小柚子反应最快,她一眼看中了一口倒吊在桥洞下的白玉棺,掌心三昧真火一吐,将棺底烧穿一个小洞,然后——钻了进去。
“嘿嘿,”她倒挂在棺材里,从烧穿的洞往外看,“来啊,来抓我呀!
李湘昀面无表情,拎着锅铲,径直走向一口半沉的黑木棺,掀开盖子躺了进去,顺手把锅铲往棺盖上一卡,严丝合缝。
王飞钰趴在驴背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小林子!为师怎么办?!为师这屁股……跑不动啊!”
莫林目光一扫,指向水下一座沉没的石塔:“师尊,水下。”
“水下?!老子不会水遁!”
“弟子会。”
莫林一把拽住王飞钰的后领,断水剑出鞘三寸,剑气在周身形成一个气泡,带着他“噗通”一声潜入水下。
水下比水面更骇人。
三千口棺材静静躺在水底,像一片沉睡的墓地。有的棺材盖开着,里面伸出森白的手骨,随着水流轻轻摇摆。莫林带着王飞钰钻进一座半塌的石塔,塔内堆满了腐朽的牌位,她一剑斩出,将塔顶的水草削出一个缺口,正好能透过水面看见骨香的燃烧情况。
“师尊,”莫林低声道,“别出声,别运功,相思骨会暴露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