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数秒,而后缓缓放下手机,双手重新落回膝头。
走廊再度归于死寂,唯有ICU门顶的红灯依旧亮着,赤红的光影映在纯白墙壁上,像一小簇安静燃烧、永不熄灭的火。
她蜷缩在墙根下,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袖口微微滑落,腕间的银铃垂落下来,悬在脚踝旁,安安静静,一声不响。
她静静等待着,不知过了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她没有再看手机,目光始终定格在那盏红灯上。
凝望太久,刺眼的红光渐渐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虚幻的光斑。她轻轻眨眼,光斑散开,又缓缓聚拢,像她摇摆不定的心绪。
良久,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皮鞋碾过地砖,节奏急促却不乱,是刻意克制的快步,未曾奔跑,却藏着极致的慌张。
她缓缓抬头。
陆衍从长廊尽头走来,指尖拎着车钥匙,一身正装未曾来得及更换。外套扣子系得错乱,第二颗扣在了第三颗的扣眼里,领口歪歪斜斜,失了他平日一丝不苟的规整。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骤然停步,垂眸静静看着蹲在地上的她。她仰头望他,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缓缓弯腰,将手中的车钥匙轻轻放在她脚边的矿泉水瓶旁,随即屈膝蹲下,与她平视,姿态平等又温柔。右手撑在自己膝盖上,拇指轻轻抵着膝盖骨,稳住微乱的气息。
“进去多久了。”他轻声问,嗓音带着一丝赶路后的微喘。
“半个多小时。”
“医生怎么说。”
“肺部感染加重,血氧掉得厉害。”
他轻轻点头,沉静不语。两人距离极近,她清晰看见他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是从公司匆忙赶来、一路疾驰的痕迹。他的衬衫袖口随意卷着,规整的领带松垮垮挂在脖颈间,一半垂落,一半堆叠,全然没有平日职场的利落沉稳。
他没有问她为何不找别人,没有半句责备,没有一丝多余的质问。只是静静蹲在她面前,膝盖几乎抵上她的鞋尖,轻声追问:“你蹲多久了。”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心绪早已乱了时序。
“腿麻不麻。”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试着微微起身,膝盖骤然发软,双腿彻底麻木,失了力气。她抬手想要扶墙借力,指尖却没抓稳,身形轻轻一晃。
他没有直接伸手搀扶,而是先拾起脚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递到她唇边,语气温柔稳妥:“喝一口。然后我扶你站起来。”
她抬手接过水瓶,小口饮下凉水。凉意顺着喉咙滑落,轻轻刺激着神经,让混沌纷乱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抬手拧紧瓶盖,稳稳握住瓶身。
他掌心朝上,稳稳伸到她面前,姿态坦荡又温柔。她垂眸看向那只手,掌心纹路深刻清晰,食指与中指衔接处,有一道细长浅淡的旧疤,是她从前从未留意过的痕迹。
她迟疑片刻,终究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他五指缓缓收拢,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手,起身时轻轻发力,稳稳将她带起。
双腿依旧发软,起身的瞬间,她身形微微向他倾斜,肩膀轻轻撞上他的肩膀。站稳身形的第一时间,她便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他坦然收回掌心,无多余动作,无刻意纠缠,分寸刚好。
就在此刻,ICU的大门轻轻开合,护士探出头来问询:“沈慧家属?”
她立刻上前应声。
“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血氧已经回升。但仍需持续监护七十二小时,你们可以先回去等候,有任何异常我们会及时打电话通知。”
沈听晚轻轻点头,无声应答。护士转身关门,厚重的门扉再度合拢,那盏赤红的警示灯依旧高悬,静静亮着。
陆衍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未曾离开。她转身时,恰好看见他抬手扯下脖颈上松垮的领带,简单对折两下,随意塞进口袋。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褪去了所有严肃规整,多了几分真实的松弛。
“你回去吗。”她轻声问。
“我在这等。”
“不用,医生说可以回去等候。”
“那就回去。”他从不多言顺从,永远迁就她的心意。
她垂眸看向脚边的矿泉水瓶,瓶壁凝满细密的水雾,瓶底与地面接触的一圈,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弯腰将瓶子拾起,握在手中。
他迈步走在她身前半步,步伐平缓,从不催促。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然彻底沉暗,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颀长细碎,铺满冰冷的水泥地面。
路边停着他的黑色轿车,引擎未曾熄火,车灯亮着,静静等候。他行至驾驶座旁,侧身拉开副驾驶车门,静静立在门边等她。她坐进副驾,他替她关好车门,才绕回驾驶座落座。
车子发动后,他没有立刻启程,而是从车载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随即稳稳搁在杯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