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雀衔墨色,乱葬萤火浮。乱葬岗没了绫云段的压制,更显死气、阴冷。近日兽骨不再有人收敛入土,骨磷遍地,森森鬼火随意飘荡,在此刻前来更是宛如落入地府一般。
沈玉却头一次觉得这吃人的地方让他安心,因为有母亲在。
他背着江钰又回到乱葬岗,也只是为了取回母亲的遗物。
歪脖子树上,那根断锦依旧悬停,四下无风,残识耗尽,它便动也不动了,最后一次抚慰孩子,应当是将春容交给王许那日。
沈玉爬上树,将绫云段小心取下,两层薄纱下果真是母亲特制的关关结,三环一绕,关关相照。
他竟然蠢到现在才注意到。
“阿玉,这个环取自归墟机关扣,三环一绕,若是辅加法宝,甚至可以锁魂留元神,为娘特意设计的,怎么样?阿娘厉不厉害?”
“缊娘,你最厉害了。机关算术,王氏缊娘称第二,谁敢称第一。对不对阿玉?你娘最厉害了。”
王缊本对着儿子炫耀一番,不知沈天云何时到了她的身后,被他打趣,面上一红,转头抱起沈玉留了个高冷的背影给沈天云,沈天云上去环抱住两人,趁王缊不注意,偷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新婚不久的两人,竟都红了脸。
两岁的沈玉只知道拍着手,咯咯笑着。
“阿娘,如果我再聪慧些就好了。”原来交出春容那日的最后一次抚头,是阿娘借力江钰的一抹灵力激发的最后一丝残魂。
沈玉将残段轻轻放在常坐的那块石头上。跪下对它磕了三个头。
“谢谢…”
一谢生灵命,二谢无私义,三谢拳拳爱子心。
十年母子情,牙牙学语、启蒙教识、知礼懂耻、骨肉分离、拼死相护,万语千言,终究归结成一句感谢。
终年只知索取,九年无风无雨。沈玉突然很想很想回到过去,自己该更懂事些,若是拒绝了八阶法宝流锦牌,不同族老去沈家祠堂测灵根,是不是爹娘就不会死在红魇秘境?
沈玉捧起绫云段埋进怀里。
眼眶酸楚,复而怮哭,神魂剧动。
傀儡契在江钰手腕上忽闪,结束打坐,起身顺着契线找到了在乱葬岗抽泣的沈玉。
道心未立的修士,极易受自身情感影响,沈玉元神隐隐有溃散之势。
“悲痛。”江钰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要以头抢地的悲痛了,自无情道心立下,似乎所有情感都淡化了许多,近日遇到稚子情绪变化多端,倒是稀奇。
但也只是体察一瞬,遂后布下三道聚魂阵,引出沈玉体内的困仙锁结了个防御法阵,以防沈玉悲伤过度伤到根基,乱葬岗煞气极重,若是被怨念趁虚而入,怕是会对原本就薄弱的资质雪上加霜。
几道牵引符附在法阵上,一旦有元神波动江钰也能及时赶到,做完这些,便返回长老殿中继续打坐。
子时刚过,沈玉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睛准备进到偏殿,却被困仙锁绑着进了主殿……
“师父,您还没歇息呀?”
“胆子很大。”
江钰似真非真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惊得沈玉一激灵。
虽在乱葬岗就感受到师父的金属灵力,可直接被点破反倒让他有些羞愧难当。
“多谢师父!徒儿知错了,不该私自前往乱葬岗这么危险的地方,我知道是师父给我布下的聚魂阵和防御罩!”沈玉干脆咬牙承认了,一把挣脱困仙锁,跑至江钰面前,壮着胆子拉起他的衣袖,“师父这般护着我,就不要同我生气可好?”
江钰抽出衣袖,嗤笑一声,“自作多情,你哪点配让我生气?”
沈玉听到这话也不恼,他几乎摸清了师父软硬不吃,无论什么都要显得无情无义的性子,既如此,换个方向就好了。
“那师父根本没生我的气呀,太好了!时间不早了徒儿先回去了,不打扰师父休息了。”
这算是这些时日来沈玉第一次回嘴成功了,可他忘记了,江钰可不止嘴上功夫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