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越低头,在递来的杂志刷刷签下她的名字。笔尖划过光铜版纸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女孩接过签名杂志,紧紧抱在胸前,眼里激动的光还未褪去。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的问:“你、你还会继续打球吗?”
万越抬头,对上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女孩皮肤白皙,星星点点分布着可爱的雀斑。话语间充满纯真和温暖,包裹着浓浓的关切。
万越沉默了。
此刻,十年来所有深夜的辗转、复健的刺痛、赛后空荡更衣室里的静默,都呼啸着掠过心头。
“会,会的。”
万越也不知道她用什么样的底气说出这句话,一个在职业网坛边缘挣扎的混子,还妄想着翻身吗。
晚风微凉。万越将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轻轻蜷缩起来,触到自己掌心硬硬的、陈旧的茧。
夜晚,回到住所后,万越的经纪人何翠兰打来电话。
得,又要被骂了。
“万越,你疯了吗,晚上的庆典你为什么不去。”
“你还想要威尔逊和你续赞助吗,你们的合约马上到期了你到底清不清楚?”
“你不要钱我还要呢,笼络一下赞助商有那么难吗,别装清高了行吗,大姐。”
几年来的下坡路让万越的现金流越来越少,她被迫最大程度的解散团队。现在的万越在世界排名一百名开外左右,打了很多低级别比赛挣奖金,也只能靠早年签下的长期代言费用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何翠兰本是万越多一门远房亲戚,如今是把“翻脸不认人”几个字表现到了极致。
“之前那个专签退役运动员的m机构联系你让你去你不去,现在好了吧,澳网资格赛又是一轮游,你就等着把粉丝败光喝西北风吧。”
“当初要是有自知之明,趁早退役,现在不管是当教练、做解说还是开网球学校,好歹也算机遇。你看你现在转型,谁能买你的账。”
听着何翠兰的喋喋不休,万越干脆的挂掉了电话,转头拨给了圈内的好友肖霄。
“万万,怎么了?”
电话那头有连续的击球声。
肖霄是万越从童年到青少年时期的搭档,几年前因伤退役后在国内做网球青少年培训。
“肖,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肖霄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
“被前任夺冠刺激到了,还是怎么说。”
“什么啊,我是说盛极必衰啊,拿了两场大满贯,把我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才落寞成这样。”
“你想让我说实话吗?”
“你说吧。”
“那都是你自己作的。拿下大满贯之后你看不上中国的训练体系,非要来法国,被国外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到处度假,上综艺,甚至拍电影,这对你一个运动员有什么好处?”
。。。。。。
是啊,有什么好处。从那之后,我就沉溺在被捧上神坛的幻觉里,那不正是我堕落的开始吗。
十八岁的时候拿到大满贯,以为全世界都是我的,现在看来,命运馈赠的一切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很快一系列打击和变故接踵而至,父亲重病,肩部手术,新冠疫情。
父亲临终时记忆已然模糊,指着电视里正播的大满贯比赛说,那是我女儿。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都笑了,问他:“你女儿是外国人啊?”父亲听不懂他们的话,只看见他们在笑,便虚弱地摇摇头,一遍遍解释:“我女儿是世界冠军,我记得的,我记得的。”
护工传来的视频就是如此,彼时万越在欧洲赛场,短暂的支棱起来,打进了法网四强,很快肩部的伤势又把他打入谷底。
她以为她会很快卷土重来,就这么搓磨着搓磨着,就过了好多年。
难道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万越站在露台阴影里,望着墨尔本不眠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