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门关上,数控中心里又只剩下机床的嗡鸣和锉刀的刺啦声。
林天宇站在操作面板前面,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认识我爸?”
“嗯。”
“他说‘卖掉C620的那个林建国’的时候,语气很奇怪。”
“因为他就是那年跟陈守拙考八级的人,你爸卖掉C620的时候,秦主任在江州技校当实训教师。他教出来的学生,后来进了国营一厂。你爸卖机床那天,那些学生里,有三个被辞了。”
林天宇没说话,他转身看着数控屏幕,上面显示着刀具路径的模拟图。蓝色线条一圈一圈盘绕,像一棵树的年轮。
“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他的声音很低。
“他不用提,你替他做出来就行。”
林天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重新搭在进给倍率旋钮上。
“继续,第二件还差最后一道精车。”
数控主轴重新转起来,刀尖落在毛坯上,铁屑卷起。沈知远低头继续研他的内孔,研磨棒在孔里转,沙沙响。
两种声音又在车间里响起来,嗡——刺啦——沙沙——嗡——刺啦——沙沙。像一台老式座钟的钟摆,一下左,一下右,交替着往前走。
傍晚六点,三件全部做完,粗加工数控,精加工手工。全部尺寸复检:芯轴两端配合面0。005,前座内孔0。006,后座内孔0。006,三件装配后转动顺畅,间隙0。007,同轴度0。004。
林天宇把装配好的组合件拿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芯轴在座孔里滑动,平稳,无声。他把它放在工具桌上,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沈知远站在旁边,缠着胶带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在发酸,那是研了一整天留下来的。
“明天还来吗?”林天宇问。
“来。”
“后天呢?”
“来。”
林天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他真的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
“我爸说,市赛那天,他会去看,他三十年没进过赛场了。”
沈知远把两把锉刀收回怀里,往外走,走到数控中心门口,系统响了一声:
【叮!市赛倒计时:八天,债务清单更新:第三笔债(林天宇——已还:45%),备注:他开始明白,机器和手不是敌人,他爸花了三十年没想通的事,他八天就想通了。】
【秦主任走的时候,在传达室留了一句话,周老师没告诉你,他说——】
【“那个学生,手里那把刀,是我的,我认出来了。”】
沈知远站在数控中心门口,看着外面渐暗的天,他把怀里的“守拙”锉刀摸出来,柄尾那两个字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秦国梁能看见——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把刀,是陈守拙留给秦国梁的。三十八年前,陈守拙从西北回来,把刀留在了学校的工作台上,秦国梁是那间教室里最后一个走的学生。他看见了那把刀,但没拿,他以为师父会回来取。
等了三十八年,没等到。
现在那把刀在一个十七岁的技校生手里,那个技校生今天用这把刀,做了一套组合件,精度0。005。
秦国梁认出来了,但他没说。
沈知远把锉刀收回怀里,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