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老主轴的脾气（第2页）

林天宇调好转速，在旁边坐下来，数控中心里安安静静，只有主轴低速转动的声音，嘶——嘶——像一个人慢慢呼吸。

半小时后，沈知远停了主轴，拆开轴瓦检查。合金面的接触点均匀得像一片星空，他用细刮刀把个别略微凸起的点轻轻刮掉，重新装好，再转十分钟。

再拆开看，接触点已经均匀到看不出任何局部高点了。

他把主轴箱重新装好，接上电机，从低速逐步调到高速。转速表上的指针慢慢爬，200，400，600，800。主轴箱里的声音一直很稳，没有出现异常振动，没有金属摩擦的尖啸。

沈知远把手掌贴在外壳上，闭上眼，掌心里的震动均匀、绵密，带着一种很舒服的节奏，没有毛刺了。

他睁开眼，退了主轴，量动态径向跳动。

0。002。

林天宇站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摊着，上面记着每一个阶段的数据，他看着最后那个数字，抬起头来看着沈知远。

“我爸那台C620，主轴修好了。”

沈知远把两把锉刀收回怀里，手心全是汗，虎口上缠着的胶带已经磨烂了，他把旧胶带撕掉，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皮。粉色的，薄薄一层，还没完全长牢。

“你回去告诉你爸，主轴动态跳动0。002，装上去之后，车出来的件，能达到出厂精度。”

林天宇把笔记本合上，他没有马上走，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那台已经重新装好的主轴箱。铸铁外壳上，铭牌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被锈迹盖住了大半。他凑近看，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国营第一机械厂，1965年大修。”他念出来，转过头看沈知远，“这台主轴，大修过？”

沈知远走过去看那行字，1965年，陈守拙在国营一厂当钳工组长。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正是手艺最好的时候。

“大修的时候，陈守拙亲手做的。”沈知远说，“用的就是那把‘守拙’锉刀。”

林天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在那行字旁边的铸铁面上摸了一下，像是想感受什么，摸完，他把手收回来，背上包。

“我走了，明天开始，我练手工锉，你那个腰法，我昨天在旁边看了半天，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

“沈知远，那个件，动态同轴度0。002的，市赛上用得上吗？”

“用得上，秦主任出题，一定会考动态。”

林天宇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沈知远一个人站在数控中心里，主轴箱静静立在工作台上，刚跑合完，铸铁还是温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新皮粉嫩，指关节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指尖上沾着研磨膏的灰色印子。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里嵌着细碎的铁屑，洗不掉，也不打算洗。

系统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市赛倒计时：三天，备注：老陈1965年大修的那台C620主轴，今天在你手里转起来了，他要是知道，会说什么？】

沈知远想了想。

“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在心里回答，“他会蹲下来，把手贴在主轴箱上，听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干活。”

系统没有再回话。

沈知远关灯锁门，走出数控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十月的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凉丝丝的。他把两把锉刀贴着胸口收好，往宿舍走。

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市赛。

他走路的步子比昨天更快了一些，左腿不跛了，能正常落地了。三个月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现在他怀里揣着两把锉刀，脑子里装着一个六十年没还完的债，手里刚修好了一台1965年大修过的主轴。

路还长，但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