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碗,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
“陈师傅来了之后,把石头带在身边,教他锉平面,教他看图纸,教他画剖面图。石头学得快,快得吓人,陈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这孩子,比我在厂里带的任何一个徒弟都有天赋。’”马占山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他太急了。陈师傅说,手艺人急一天,废一块料,急一辈子,废一辈子。”
“1989年春天,”马占山把烟放下,“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那天刮大风,沙尘暴。厂里广播说关好门窗,不许出去,但石头不在,陈师傅从车间跑出来,满厂区找。最后在厂门口看见石头,正在追一张被风吹跑的图纸。”
马占山的声音低下去。
“那张图纸,是陈师傅画的,一台小机床,石头追着图纸跑出厂区,跑进了戈壁滩,我爹追出去喊他,风太大,喊声被吹散了,我爹追了大概两三里地,追不动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石头在风沙里越跑越远。”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西宁的风敲在白杨树上,哗哗响。
“陈师傅是第二天早上找到他的。”马占山站起来,走到窗前,“在戈壁滩上,离厂区大概三十里的地方,石头趴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图纸。人已经没气了。那天晚上下了雪,沙尘暴停了,气温降到零下,他冻死的。”
沈知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茧,指关节上的伤,指尖上的研磨膏印子。他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风沙里跑了三十里地,追一张图纸,追到了,攥住了。然后倒下了。
“陈师傅把他埋在了那里。”马占山转过身,“没立碑,就在戈壁滩上。陈师傅说,石头不喜欢待在屋里,他喜欢在外面看机床,就让他待在戈壁滩上,面朝厂区的方向。”
“那个地方还在吗?”
马占山看了沈知远很久,然后他走到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但路线画得很清楚,从厂区旧址往西北,穿过一片沙地,过一个干涸的河床,再走五里地,有一棵枯死的胡杨树。石头埋在胡杨树下面。
“我爹每年去,去的时候带瓶酒,洒一半,喝一半,2015年我爹走之后,我接着去。每年清明,去一次。”他把地图递给沈知远,“你们要去,明天早上来。我带你们去。”
沈知远把地图收好,他站起来,把“守拙”锉刀从马占山手里接过来。刀柄上还留着老人手掌的温度。
“马师傅,”他说,“那台机床,做好了。”
马占山看着他。
“陈师傅当年给石头画的那台小机床,陈国安守了一辈子。我做的精研,我朋友做的数控。整机检测,国赛A级。”沈知远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整机装配完成后他拍的。照片上,那台一米二长的精密车床立在灯光下,铭牌上的铜牌嵌在主轴箱正面,背面刻着“薪传”。
马占山接过照片,他的手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摩挲。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做了几十年刮研,手上的茧比沈知远的还厚。
“陈叔要是看见这个,”马占山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沈知远写的“薪传”两个字,“他会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会说,”沈知远把照片收回背包,“他会蹲下来,把手贴在主轴箱上,听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干活。”
马占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张手绘地图重新折好,塞进沈知远口袋里。
“明天早上六点,楼下见,带好锉刀。”
沈知远和林天宇走出家属楼。西宁的夜比江州冷得多,风里带着戈壁滩的沙味。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说话。
系统在沈知远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西北机床厂旧址确认,石头墓地坐标已定位。备注:宿主,明天你要去的地方,风很大。带好那封信。】
沈知远把信从怀里摸出来,信封上“石头”两个字,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六十年了,字迹没有褪色,他把信收好,和林天宇一起走进夜色里。
明天,去戈壁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