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靠在桌边,双臂环在胸前,目光在那叠纸张与苏之间来回一转,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些法子,你暗中筹划多久了?”
苏避而不答,把纸张收拢推到他面前。
“拿一叠回去试着书写,哪里容易破、吸墨好不好,记下问题告诉我。剩下的,等新工坊完工之后再详细商议。”
修伸手接过,指尖在粗糙的纸面停顿一瞬,小心收进怀中。
他没有立刻告辞,重新坐回长凳,拔开塞子,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果酒,慢慢饮着,目光扫过屋内一排排木架、陶罐。
苏原本打算开口催他离开,话到嘴边,看见他松弛安静的模样,又默默咽了回去。
窗外夜色越来越沉。苏添上一根新蜡烛,墙上两道影子随着火苗晃动,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二人同时抬头。
伊恩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两只粗陶碗,一盘麦饼,热气悠悠往上飘。
他的视线先落在苏身上,而后缓缓移向修。
“贝拉在工坊清点新到的纱线,没空过来,让我送晚饭。”
伊恩把托盘放在桌面空余的一角,往后退了半步站定。目光扫过桌上崭新的纸张,最后在那只果酒瓶上短暂停留片刻,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神色。
“贝拉那边很忙?”苏问道。
“刚刚运来一大批纱线,她正在登记数目。”伊恩的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苏没有继续追问。碗里是熬得浓稠的豌豆汤,表面浮着细碎风干肉丁,香气混着热气漫开。麦饼烤得微黄发硬。
伊恩见事情做完,打算转身离开。
“你吃过晚饭了吗?”苏出声叫住他。
“吃过了。”
苏拿起一小叠裁好的纸递过去。
“拿回去写写画画。哪里不顺手,下次告诉我。”
伊恩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苏的手背。他没有抬头对视,将纸小心翼翼夹在臂弯,轻轻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苏把汤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入口。”
修端起一碗汤,苏拿起另外一碗。两人沉默地喝汤,撕一小块麦饼蘸着浓汤。豆子醇厚绵软,恰好中和果酒残留的酸甜。
晚饭过后,苏又端起酒碗,一连喝下三口,碗底见空,手肘撑在桌面,指尖按着太阳穴,酒意慢慢上头。
她的声音放低,语速迟缓,带着酒后不受拘束的散漫。
“修,其实城池、律法,并不是神明赐予世人的。人群聚集,为了自保、交易,才慢慢形成城邦。世间解决纷争,一种依靠订立规矩,一种依靠兵力。手里必须握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她眼神蒙着一层薄薄水汽,思绪飘得很远。
“将来若是站上最高的位置,这片土地上所有城镇,应当用同一套度量,同一套文字。不然商队每到一座城,就要重新换算重量;一份账目,要写成好几种样式。日复一日,白白耗损无数人力。”
说到兴起,她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神殿总说魔力、风雨,全是神的恩赐。可风吹动船帆,是气流在涌动;矿石能够传导魔力,是材质本身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