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伊恩循着官道往红石镇赶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
镇口的老槐树下,几道身影早早就等在那里。卢克正踮着脚往北边望,看见两人从林间小道走出来,立刻挥起胳膊高声喊:“在这儿!”
几人都没受什么伤,只是一路被人流冲散,模样都有些狼狈。艾拉看见苏脚步虚浮,连忙上前扶住她,忍不住蹙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夜里着凉还没好透?”
“没事的,现在已经好了。”苏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众人,见个个都安好,心下松了口气,“都没事就好。”
修站在一旁,墨蓝色的眼眸在伊恩过分苍白的脸色上顿了顿,又落回苏身上,没多问什么,只沉声说:“既然人齐了,就继续往南走。越往南灾情越重,我们得赶在前面,在马车上休息吧。”
众人再度启程。马车碾过泥泞的道路,越往南行,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萧索。
等抵达黄泥渡——这场洪灾最重的渡口城镇时,车里的少年们都沉默了。
浑浊的洪水刚退去大半,街道上积着齐脚踝的淤泥,木质房屋倒了大半,残存的屋檐下挤着密密麻麻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老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坐在泥地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味,风一吹就往鼻子里钻。
“断粮快五天了。”当地接应的教区执事苦着脸摇头,“镇上的粮库早空了,外头的粮道被冲毁运不进来,能吃的都被冲走了。”
卢克攥紧了拳头,当即就说:“把我们带的燕麦都搬下来,架锅煮粥!”
苏却抬手拦住了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灾民,声音平静:“煮粥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她让人把带来的燕麦都搬进临时搭的棚子,又吩咐随行的老兵去附近搜集碾碎的谷壳、颖糠,再混上细细的干净河沙,一股脑倒进大铁锅里。
清水煮开,燕麦混着粗糠细沙在锅里翻滚,煮出一锅卖相极差的浑浊稠粥。
“苏,你这是干什么?”卢克瞪大眼睛,急得直跺脚,“大家都快饿死了,你掺沙子糠皮进去,这怎么吃啊!”
艾拉也皱着眉,舀起一勺粥看着里面细碎的沙粒,迟疑道:“会不会太硌了?老人孩子怕是咽不下。”
诺亚垂着眼眸,语气带着几分不认同:“赈灾济贫,当以诚心为本,这样有失本意。”
连修都偏过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只有伊恩站在苏身侧,金发垂下来遮住眼,一言不发,像是她做什么都不会有半分异议。
苏没急着辩解,只走到棚子门口,扬声对外面的灾民喊:“施粥了!只许妇人、孩子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排队,青壮男子不许靠前。按户籍每户每人一勺,领完就走,不许逗留。”
话音落下,灾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妇孺老人纷纷颤巍巍站起身,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面露不忿,挤到前面想抢,被老兵拿刀鞘稳稳拦了回去。
有个汉子不服气,梗着脖子吼:“凭什么不让我们领!我们也饿!”
苏淡淡瞥他一眼:“都有,按户籍按人头领,让你家老人女人孩子来领。”
那汉子张了张嘴,本想再闹,可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总不能当着众人说,自家的老人孩子不配先吃,偏要自己抢在前头。他梗着脖子杵了半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没再挤出半句,悻悻地转身扎进人群,找自家老小去了。
棚子里,几个人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苏这才转过身,对着众人缓缓解释:“灾荒年头,粮食不够,最先被剥夺生存权、被当作累赘舍弃的,就是老人、女人和孩子。这样是为了让青壮年给老弱妇孺留一口饭,能让她们下次再去领粮。保住了她们,才保住了人心的底线,不然为了抢粮,什么弱肉强食的事都做得出来,最后只会乱成一锅粥,死的人更多。”
她顿了顿,又舀起一勺粥,看着里面浮沉的细沙:“我们带的粮就这么多,撑不了几天,得给最饿的人留着。真饿到眼冒金星、快撑不住的人,有一口吃的就谢天谢地了,哪会管里面有没有沙子。但凡还有力气挑拣硌不硌牙、嫌粥不好喝的,都还不饿。这沙子就是个筛子,把不算最急的人筛出去,粮才能用在刀刃上。”
一番话说完,棚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卢克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愧色:“原来是这样……我想得太简单了。”
艾拉望着外面捧着豁口瓷碗、小口慢慢啜粥的孩童,轻声叹道:“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亏我还觉得不好。”
修看着苏的背影,墨蓝色眼眸里笑意深了几分。他就知道,她从来不会做没道理的事。
施粥持续了三日,靠着这锅“掺沙粥”,竟稳稳撑到了后方第一批赈灾粮运抵。妇孺老人都缓了过来,也没出现一例饿死的情况。
洪水彻底退去后,更大的隐患浮了上来。
淤泥里泡着不少遇难者的遗体,天渐渐暖了,腐臭味一天比一天重。苏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闹瘟疫。
她立刻找修和教区执事商量,调来一批生石灰,组织人手清理街道、深埋尸体,凡是积水的洼处、街道拐角都撒上石灰消毒。又带着众人上山采草药,煮成大锅药汤分给灾民喝,预防疫病。
山上草木繁茂,人迹罕至。苏体力差,走得慢,伊恩便一直跟在她身侧,遇到难走的坡路就伸手扶一把。
众人都在低坡处采百里香、鼠尾草,艾草这些常见草药,苏却越走越偏,往山坳的背阴处去。她拨开齐膝的杂草,忽然脚步顿住了。
地上爬着几株翠绿色的藤蔓,根部的泥土微微隆起。苏蹲下身,徒手挖开松软的腐殖土,几个圆滚滚、土黄色的块茎滚了出来。
“土豆?”她眼睛倏地亮了。
旁边还有一丛丛长得像矮灌木的植物,根茎粗壮,底下结着一串串椭圆形的褐黄色块根。苏掰开来一点,里面是白色的肉质,带着淡淡的黏液——是木薯。虽然去年冬天没来得及挖,开春已经长老了、纤维粗,但泡透去毒、煮熟了照样能当粮食应急。
更让她惊喜的是,不远处的几棵野桑树上,爬着不少白白胖胖的野蚕,正埋头啃食桑叶。
“苏,你蹲那儿半天,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卢克见她半天不动,凑过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