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她说:“别站在外边了,进来吧。伤口疼,我也睡不着,陪我聊会天吧。”
人影僵住。片刻之后,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伊恩走了进来。月光透过窗格淌在他脸上,眼底密布红血丝,疲惫再也遮掩不住。
“怎么不去休息?”苏微微侧身,拍拍床,语气放得很轻。
他垂着眼帘,不肯出声。
苏静静看着他紧绷单薄的身形,有一丝无奈。她放缓语速,慢慢讲起一个故事,语声轻缓,如同晚风拂过纱幔。
“从前有一个锡兵,生来就只有一条腿。其他玩偶都笑他残缺,一吹就倒。可他骨子里格外执拗。他始终恪守士兵的准则。在鼻烟壶小妖精的恶意捉弄下,他意外从三楼窗台跌落,开启了一场满是险境的旅程:他坐着纸船在暴雨后的急流里颠簸,闯过下水道里拦路索要“买路钱”的耗子,被大鱼吞进漆黑的鱼腹,全程始终挺直脊背、紧握长枪,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动摇半分。后来大鱼被捕获,锡兵辗转回到最初的房间。”
她稍稍停顿,又开始讲拇指姑娘。
伊漆黑的瞳仁盛着月色,也映着她的轮廓。长夜漫漫,墙外虫鸣断续起伏。
苏伤口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可脑子集中在讲故事上,就感觉没那么疼了。
伊恩昏昏沉沉坠入浅眠。
城外的试耕田中,一排排土豆嫩芽破土而出,嫩翠叶尖托着晶莹晨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有些隐忍、沉默的心意,历经劫难之后,也终于小心翼翼,探出了嫩芽。
苏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结痂的地方遇热发痒,反倒不怎么疼了。趁着学校放暑假,她把修、玛拉神使,还有少年团几人都请到了小院,商量旧教室损毁后的处置。
苏开门见山的说道:“那间旧教室被我炸得半塌,梁柱都烧脆了,修修补补也不安全。我想着趁暑假干脆扩建,多盖几间讲堂,再添两间宿舍。钱我来出。”
“钱你出,地皮我来划。学校西侧那片官荒地本来就是闲置的,直接并入学校地界,不用走买卖的流程,省不少事。”修墨蓝色眼眸里漾着笑意。
玛拉神使眼睛都放光。她这段时间正愁学校名额不够,好多城郊的孩子想来上学都挤不进来,此刻闻言立刻接话:“那可太好了!书本的成本降了很多,我这就回神殿打申请,多请几位讲师过来。人多了也不怕,讲堂够,书也够。”
话说到这儿,她眉头又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只是有一桩难办的。咱们学校原先以魔法启蒙为主,可学魔法太费钱了。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供不起,就算让他们免费进来,也熬不到出师,最后还是得辍学。扩招再多,也留不住人啊。”
厅里静了静。这是实情,神殿垄断魔晶,价格居高不下,魔法从来都是贵族与富人的专利,底层孩子沾不上边,而且学了也不一定能学会。少年团里也就诺亚有天赋。
苏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谁说上学就非得学魔法?”
她屈起手指,慢慢数:“识字、算术、记账、医药、常识,这些都是学问。愿意学魔法、有天赋的,单独开个魔法班,按老规矩来。剩下的孩子,就学这些实用的本事。毕业以后,去商铺当账房、去作坊做师傅、去税卡做文书、当个医生,哪一样不能谋生?不是只有会施法才算有出路,有门手艺,能安身立命就很好。”
一番话说完,满桌人都愣了愣。在此之前,所有人都默认学校便是学魔法的地方,从没人想过,还能教这些“不上台面”的市井学问。
玛拉神使怔怔片刻,随即眼底渐渐亮起光。她扎根底层多年,最清楚底层百姓缺的是什么。苏这法子,才是真真正正能帮到穷孩子的路。
“可还有一桩。”她转念又想到难处,叹了口气,“真要是敞开了收,孤儿和家贫的孩子少不了。学费免了,食宿、衣裳、笔墨纸张,样样都是钱。学校本身经费有限,全靠神殿拨款和捐赠,怕是撑不起这么多人的用度。”
这话音刚落,卢克先拍了下桌子,爽朗道:“这有什么!我现在能赚很多钱,每月盈余扣下我的份例,剩下的都拿出来,助养五个半大的男孩,吃住衣裳都包了!”
艾拉跟着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却坚定:“染坊每月的分红,我留够自己和几个小姐妹的家用,剩下的都捐出来。也能助养五个小姑娘的日常吃用。”
“我也可以。”伊莱垂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我还能教低年级的孩子识字,不用开工钱。”
诺亚认真道:“我也是。我可以带孩子们做晨祷,看顾他们的起居。”
众人话音落下,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伊恩也轻轻抬眼,漆黑的瞳孔望着苏,极淡地点了下头:“我的那份,也出。”
苏看着一桌子少年少女认真的模样,心底暖融融的。她弯了弯唇角,笑着摆手:“好,剩下的我包了。”
“那怎么行,要分我一半”修眼睛弯弯的,有了孩子气。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几日后,学校扩建工程正式动工。水泥木料一车车拉过来,连据说天价的玻璃都有。工匠们在旧教室的废墟上清理地基,旁边的荒地里开始划线起墙。城里好多百姓听说要建免费的学堂,都主动过来搭把手,汉子们搬砖和泥,妇人们给工匠送水送饭,热闹得像过节。
定下的规矩也很快传遍了银霜城内外:所有适龄孩童,不分贵贱贫富,都能免费入学读书,不用交半文学费;孤儿、家贫无力抚养的孩子,学校包吃包住,连衣裳笔墨都由学堂供给,分文不取。
消息传开,城郊的农户、作坊的雇工、街上的小商贩,都奔走相告。谁家不想让孩子识几个字,将来能有个体面的活路?
动工那日,苏和修站在工地旁的土坡上,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景象。风卷起她的发梢,手臂上的疤痕还痒着,眼底却盛着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