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机杼声（第1页）

蒸汽机搬进纺织厂那天，下了场小雨。

滚木在湿地上打滑，四个工人喊着号子才把机器一寸一寸挪进门。铜管上蒙着油布，水珠顺着布边滴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水痕。艾拉前后跑着指挥，苏站在屋檐底下，伊恩在旁边撑伞。

第一台织机接上蒸汽转轴的时候，工坊里挤满了人。艾拉攥着围裙边，盯着那根转轴。织梭在纬线间穿过去，又穿回来。一下。两下。

边上有个女工说：“这比人手快多了。”

艾拉没应声。她伸手摸了摸刚织出来的布面，指腹慢慢压过去，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说话。

一台蒸汽机带六台织机。一天的布，顶从前半个月。

艾拉那天晚上回去，脱了鞋，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她拿针挑了，第二天照旧去工坊。卢克想替她看机器，被她挡在门外：“你进来看可以，不许碰。”

“我看你脚疼。”卢克说。

艾拉把他往外推，“疼也不能让你替我织。你织的布能卖出去，算我输。”

卢克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争辩。下午他去木匠铺买了一双厚底软鞋，还仔细的用棉布垫在里面。新鞋搁在艾拉工位边上，艾拉看见了，没说谢，也没退。第二天她穿着那双鞋走了一天，再没磨出水泡。

布价是半个月后跌下来的。

苏没有压价，也没有抬价，就按寻常细麻布的钱往外卖。第一天，铺子前排了长队。第二天，价钱跌了两成，队伍更长。第三天，布价跌了一半。买布的人反而不买贵的了，专挑便宜的拿。

消息传得比马快。南边镇子上的布庄跟着压价，压不过，掌柜连夜赶车到银霜城，站在工坊门口看了半天那六台织机，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布价跌下来的第二个月，银霜城的工人更多了。

先是附近的织户，家里纺的布卖不出价钱了，背着铺盖卷来的。再是远些的，说家乡布庄关了门，没活干。最后连山里的人都下来了，拖家带口，在工坊外头的空地上搭棚子住。棚顶盖草席和旧油布，一户挨一户，挤得密密麻麻。

苏让艾拉腾出一间旧库房，铺了干草，砌了火墙烟道，当落脚的地方。每天两顿热饭，活按件算钱，不分男女。

有个从山里下来的女人，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裂口。她第一次织出整匹布的时候，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俺这辈子，头一回能赚钱。”

艾拉站在旁边，没接话，低头把她布上跳纱的地方拿指甲刮平了。

修的领地从六台织机，变成十二台，又变成二十四台。工坊从一间扩到三间，雇工从几十人变成上百人。布越织越多，越卖越远。老兵镖队的马车不够用了，修增了三趟夜车。银霜城的布，把灰塔商行在王城的货彻底挤没了市场。

二王子的财源从入秋开始收紧。灰塔的货断了销路，码头那边来船越来越少。十月里有整整一周，石阶边上没卸过一只箱子。宅邸上开销没减，私兵薪酬照发，马料照买，进账却只有出账的一半。

十一月，二王子派了个人来。年轻骑士，二十五六岁，靴子上的铜扣擦得锃亮。他带着信登了贝拉的门，说自己是二王子府上的侍卫长，奉殿下之命来拜访。贝拉隔着门看了他一眼，没让进厅。

骑士站在门口，身姿笔挺：“贝拉小姐一个人撑起这么大摊子，辛苦。殿下听闻小姐尚未婚配，愿引荐一位贵族子弟。”

贝拉靠着门框，手里攥着本账册：“殿下这么忙，还操心我的婚事？”

“殿下爱惜人才。”